五月中旬。
陳拙去省城參加物理省隊集訓的前一天。
傍晚。
陳拙的房間裡有些亂。
那個黑色的雙肩包放在床上,拉鍊敞開著。
裡面塞著幾件換洗的衣服,幾件換洗的內衣,還有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物理實驗》。
幾根鉛筆和兩塊橡皮散落在書包旁邊。
陳拙正在檢查有沒有落下東西。
物理集訓不同於平時的上課,需要自己動手做實驗。
“咚咚咚。”
樓道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有點急。
接著是房門被敲的震天響的聲音。
“小拙!開門!是我!”
張強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
陳拙走過去拉開門。
張強站在門外。
他滿頭大汗,校服短袖敞著懷,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背心。
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極其誇張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塑膠大編織袋。
那種平時用來裝被子或者去火車站進貨用的紅藍條紋編織袋。
體積幾乎有半個張強那麼大。
“你這是幹甚麼?”
陳拙看著那個編織袋,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逃難?”
“逃甚麼難啊!”
張強擠進屋裡。
砰的一聲把那個巨大的編織袋扔在地上。
編織袋發出沉悶的金屬和塑膠碰撞的聲音。
張強蹲下身,拉開編織袋的拉鍊。
一股混雜著各種食品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開始往外掏東西。
“這個。”
張強掏出兩大包用牛皮紙包著、外面還滲著油漬的東西,放在陳拙的床上。
“我爸昨天託人從內蒙帶回來的風乾牛肉乾,全是瘦肉,硬得很,但抗餓,一根能嚼半天。”
“還有這個。”
他從裡面掏出七八個鐵皮罐頭。
“午餐肉,紅燒豬肉罐頭,晚上集訓要是餓了,拿開水一燙就能吃。”
“還有這個!這個最重要!”
張強神神秘秘地從編織袋最底下,掏出幾個包裝極其精美的盒子。
盒子上印著全是彎彎曲曲的外國字,連一箇中文字母都沒有。
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陳拙的書包旁邊。
“巧克力。”
張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邀功似的看著陳拙。
“進口的,俄羅斯的還是哪的,我也看不懂,我爸說老貴了,他本來打算送禮的,被我全順過來了。”
張強一邊說,一邊開始動手把這些東西往陳拙那個本來就不大的雙肩包裡塞。
“你瘋了?”
陳拙看著張強把一盒巧克力硬生生塞進書包最底下的夾層裡,拉鍊都快崩開了。
“我去集訓,去師大附中,不是去荒島求生。”
陳拙伸手去拿那個牛肉乾。
“拿回去,師大附中有食堂。”
“食堂個屁!”
張強一把開啟陳拙的手,固執地護住書包。
“我爸說了,省城的那些好學校,食堂的飯菜清湯寡水的,摳搜得很。”
張強抬起頭。
他看著陳拙。
眼神裡少有地帶上了一股倔強和認真。
“你看看你。”
張強指著陳拙的手腕。
“瘦得跟個猴一樣。”
“你這次去,身邊全是初三的大個子。”
“那幫孫子要是排擠你,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故意擠你,你打得過他們嗎?你搶得到肉吃嗎?”
張強越說越激動,胖乎乎的臉漲得通紅。
“窮家富路,懂不懂?”
“你帶著這些,餓了就在宿舍自己吃,不行給他們也分的吃一點。”
“別為了省錢或者怕麻煩就餓著,你要是餓得不長個兒了,以後還怎麼混?”
他不由分說地把兩罐午餐肉塞進書包側面的網兜裡,用鬆緊帶死死勒住。
陳拙站在床邊。
看著這個胖子笨拙地、固執地往他的書包裡塞著那些可能在集訓期間根本吃不上的東西。
牛肉乾。
罐頭。
巧克力。
每塞進去一樣,張強都要拍拍書包的邊緣,試圖讓它變得更緊湊一些。
陳拙沒有再阻止他。
他垂下眼簾。
看著張強手背上因為用力而崩起的青筋。
他知道。
這些牛肉乾和巧克力,對於一個十二歲的胖子來說,就是他能想到的、最頂級的保護方式了。
既然我不能陪在你身邊替你擋開那些高年級的人。
那我就把最好吃、最抗餓的東西全塞給你。
保證你在這半個月裡,不會餓肚子,不會受委屈。
這是一種粗糙的、甚至有些滑稽的關心。
但在陳拙的心裡。
卻比任何一句話語都要沉重。
“行了。”
陳拙輕聲說了一句。
“裝不下了,拉鍊要壞了。”
張強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試著拉了一下書包的拉鍊。
拉鍊發出吃力的呲呲聲,勉強在最頂端合攏。
整個書包鼓得像個充氣的氣球,形狀完全變了。
張強滿意地拍了拍書包。
“這就行了,揹著重是重了點,但心裡踏實。”
他站起身,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陳拙走過去。
把那個沉甸甸的書包拎起來,放在床頭。
然後。
他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
拿出了那個封面是深藍色的網格日記本。
他走到張強面前。
把日記本遞過去。
張強愣了一下。
“這啥?”
他接過來。
翻開。
看到第一頁那行工整的【市一中小升初數學避坑指南(張強專用版)】。
張強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他繼續往後翻。
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平時最容易犯錯的地方。
“選擇題最後兩道……直接選C……”
張強小聲念著。
唸到那句“你是個豬腦子嗎?”的時候。
張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拙。
胖乎乎的臉上,表情有些複雜。
眼圈不知怎麼的,稍微紅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頭低了下去,假裝在看後面的語文作文指南。
十二三歲的男生,最要面子,打死也不能在兄弟面前掉眼淚。
“寫的甚麼亂七八糟的。”
張強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
他把日記本捲成一個筒,極其小心地塞進自己褲子的口袋裡,還用手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陳拙看著他的動作。
推了推眼鏡。
語氣依然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就像是在討論明天早飯吃甚麼。
“我明天早上八點的車。”
陳拙雙手插在兜裡。
“我不在的時候,把這個本子看熟,裡面的題,我都給你勾了重點。”
“中考好好考。”
“別給我丟人。”
張強吸了一下鼻子。
“切,誰給你丟人。”
他站起身。
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肯定考得上,你少看不起人。”
他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
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你去省城也小心點。”
“要是那邊有人欺負你。”
“你記著名字。”
張強轉過頭。
看著陳拙。
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圓臉上,此刻是一種難得的認真和狠勁。
“等我考到了一中。”
“等我去找你。”
“我帶人去省城揍他們。”
陳拙看著他。
看著這個比他高出半個頭、信誓旦旦要保護他的胖子。
陳拙微微低下頭。
嘴角終於不再是那條平直的線。
而是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卻真切的弧度。
“好。”
陳拙說。
“我記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
補充了一句。
“考完別亂跑,七月初我就回來了。”
“等我回來。”
“一起去街機廳。”
“我教你那招八神庵的無限連。”
張強愣了一下。
然後猛地咧開嘴笑了。
露出兩顆有點尖的小虎牙。
那股離別的沉悶感瞬間一掃而空。
“一言為定!”
張強伸出胖乎乎的拳頭,在空中揮舞了一下。
“你要是敢騙我,等你回來我就把你的資料全賣了!”
說完。
張強拉開門。
邁著沉重但輕快的步子,跑下樓去。
樓道里傳來他咚咚咚的腳步聲。
陳拙站在門口。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徹底消失。
他轉過身。
看著那個被塞得變了形的書包。
窗外,一陣初夏的晚風吹進來。
風裡已經沒有了春天的寒意,帶著一絲燥熱和樹葉的清香。
夏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