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實驗中學離招待所不遠,隔了兩條街。
下午四點半,太陽明媚。
一行人走在省城的人行道上。
路很寬,兩邊都是梧桐樹,但擋不住那種從柏油馬路上蒸騰起來的熱氣。
到處都在修路。
黃色的挖掘機在轟鳴,路邊堆著沙子和水泥管。
2002年的中國,就是個大工地,省城也不例外。
到了省實驗門口。
伸縮門開著,保安看了眼老趙掛在脖子上的領隊證,揮揮手放行了。
一進校門,剛才那種嘈雜的工地聲就像是被切斷了一樣。
校園裡很安靜。
路兩邊是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樹,花壇裡甚至還有噴泉。
“去那棟樓。”
老周指了指前面一棟貼著紅色瓷磚的大樓。
那是高三教學樓,也是這次的考點。
大家跟著往裡走。
一進大廳的玻璃門。
“呼~”
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劉凱本來正拿著張報紙扇風,被這冷氣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我去……這麼涼快?”
他抬頭看了一圈。
大廳角落裡,立著兩個巨大的海爾櫃式空調,正呼呼地往外吹著冷風。
指示燈上顯示著“24”。
“這學校……電費不要錢啊?”
李浩也愣住了。
在市一中,教室裡也就頂上那四個轉起來嘎吱作響的大吊扇。
至於空調,也就只有幾個重要實驗室,會議室和他們競賽的教室裡才有。
至於這種進門就是空調的待遇,他們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把拉鍊拉上。”
老趙回頭瞪了劉凱一眼,伸手幫他把校服領子扯緊了。
“這時候別貪涼,一熱一冷,明天要是發燒了,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大家趕緊把敞開的校服裹緊。
沿著水磨石樓梯上三樓。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大家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這地面太乾淨了,甚至有點滑。
趙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個跟頭。
找到考場,門貼了封條,進不去。
大家趴在窗戶上往裡看。
這一看,又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沉默。
教室裡很亮,不知道是採光好還是燈亮。
最顯眼的是桌子。
不是那種用了幾十年的、桌面坑坑窪窪、邊角磨得露出木包鐵雙人桌。
這裡全是單人單桌。
米白色的複合材料桌面,泛著啞光。
桌腿是灰色的金屬管,看著就很輕便。
椅子也不是那種硬邦邦的木頭板凳,坐墊和靠背都是軟的,藍色的布面。
每一張桌子之間,都隔著一米寬的距離。
前後左右,空空蕩蕩。
“這桌子......”
王洋把手貼在玻璃上,眉頭皺了起來。
“這也太......空了吧?”
在市一中,大家習慣了擠在一起。
同桌寫字的時候胳膊肘會撞到你,前桌的椅子背會頂著你的桌子。
而這裡。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坐在這種像是為機器人準備的標準化單人桌前。
一種巨大的疏離感油然而生。
“哎,你們看那個。”
劉凱指著黑板上方的天花板。
那裡吊著一個白色的長方體機器,像個大炮筒一樣正對著黑板。
“那是投影儀。”
李浩是物理迷,在雜誌上見過。
“多媒體教學用的。”
“這玩意兒咋用?老師不寫黑板字了?”趙晨問。
“直接連電腦,把題投在幕布上。”
李浩指了指黑板旁邊捲起來的那塊白布。
“省得擦黑板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
這種硬體上的代差,比那本藍色的內部講義更讓人難受。
因為它無處不在。
從進門的空調,到腳下的水磨石,到單人桌,再到頭頂的投影儀。
這一切都在提醒著他們。
這裡是省城,是另一個世界。
你們是鄉下來的土包子。
你們習慣的那種滿手粉筆灰、汗流浹背、擠在一起做題的日子,在這裡是落後的代名詞。
“看完了沒?”
老周揹著手,站在走廊中間,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有點回音。
他沒去看那些先進的裝置,也沒去評價那個空調。
他只是看著這幾個明顯被震驚住了的學生。
“看完了就走,別在這兒當保潔員,趴玻璃上好看啊?”
老週轉身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很穩。
“桌子再高階,也是用來放卷子的,空調再涼快,它也不能替你解方程。”
“投影儀是給老師用的,跟你們沒關係,明天發下來的卷子,還是那張80克的白紙,上面的字還是宋體。”
“別被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迷了眼。”
“咱們是來考試的,不是來參觀科技館的。”
王洋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玻璃上拿開。
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手印。
他用力搓了搓臉。
是啊。
桌子滑不滑,跟會不會做題有甚麼關係?
就算是坐在金鑾殿上,那個圓錐曲線的方程還得自己算。
“走了!”
王洋喊了一聲,像是給自己壯膽。
晚飯就在考點對面的肯德基解決。
本來招待所是有自助餐的,但老趙覺得那裡的菜油大,怕學生吃壞肚子,而且也為了給大家鼓鼓勁。
畢竟在2002年,肯德基還是個稀罕物,是高檔西餐。
推開門,又是熟悉的冷氣。
這會兒正是飯點,人不少。
點餐檯前排著長隊,空氣裡瀰漫著炸雞特有的那種油脂焦香,還有番茄醬酸溜溜的味道。
老趙讓學生們去佔座,自己拿著錢去排隊。
陳拙和劉凱他們找了兩張空桌子拼在一起。
劉凱盯著隔壁桌小孩手裡的冰激凌,喉結動了動。
輪到老趙了。
他站在櫃檯前,稍微墊了墊腳,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選單和價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確實貴。
一個漢堡頂他好幾頓早飯。
但他掏錢的動作沒猶豫。
這是學校特批的經費,校長說了,別省錢。
“那個……全家桶,來三個,大可樂六杯,去冰,再加幾份薯條。”
服務員噼裡啪啦一頓敲,報了個數字。
老趙從錢包裡數出一沓人民幣,遞過去。
“麻煩開發票。”
老趙身子前傾,對著櫃檯裡的服務員特意囑咐道,語氣非常職業,透著股教導主任的嚴謹。
“抬頭寫澤陽市第一中學,一定要寫全稱,少一個字都不行,專案開‘餐費’。”
“千萬別寫甚麼漢堡、雞翅、全家桶。”
老趙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
“回去財務那邊不好報,你懂吧?”
“懂,給您開定額髮票,不顯示明細。”
服務員顯然見多了這種公款消費的,動作麻利地撕了一疊發票遞出來。
老趙接過來,也沒急著走,站在那兒一張張數了數金額,確認無誤後,才把發票整整齊齊地疊好,塞進錢包的最裡層夾層。
另一邊,取餐口。
劉凱和小胖子趙晨正眼巴巴地等著。
“哎,姐姐,那個番茄醬能不能多給點?”
劉凱指著那個裝番茄醬的小盒子,一臉的渴望。
“多拿點唄,那個不要錢。”
趙晨也在旁邊幫腔。
在他們眼裡,肯德基的番茄醬那是最好吃的東西,酸甜適口,蘸薯條簡直絕配。
服務員看了這倆半大小子一眼,也沒說甚麼,隨手抓了一把番茄醬包扔在盤子裡。
“夠了吧?”
“夠了夠了!謝謝姐姐!”
倆人興高采烈地端著盤子走了。
那種多佔了幾個番茄醬包的快樂,比考了一百分還實在。
很快,全家桶上桌了。
三個巨大的紙桶擺在中間,像三座金山。
“開動!”
沒有廢話,大家直接上手。
酥脆的雞皮在嘴裡爆開,熱騰騰的雞肉汁水四溢。
再灌上一大口冰可樂。
“爽!”
趙晨打了個響亮的嗝,滿嘴是油。
“這味兒太正了!咱們學校門口那個麥肯基簡直就是垃圾。”
“廢話,這可是肯德基。”
王洋手裡抓著個雞腿,吃得頭都不抬。
“我聽說這一隻雞都是有編號的,科學飼養。”
“真的假的?雞還帶編號?”
大家一邊吃一邊扯淡。
話題很雜,也很俗。
聊這裡的廁所真乾淨,連洗手液都是香的,還有那個烘乾機,吹出來的風熱乎乎的。
聊剛才排隊時候看到的省城妹子,裙子穿得真短,聊明天考完試能不能去逛逛商場。
老周和老趙沒跟他們擠一桌。
倆老頭受不了這油炸食品,一人要了一杯熱紅茶,坐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老趙從包裡掏出兩個路上買的肉夾饃,分給老週一個。
倆人就著紅茶啃肉夾饃,看著這幫孩子狼吞虎嚥。
老周笑眯眯地喝了口茶,也沒說甚麼慢點吃。
這才是孩子該有的樣。
能吃能睡,這才是打仗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