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省教委招待所。
金龍大巴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停穩,發出一聲長長的洩氣聲。
車門開啟,一股混合了柴油味和省城特有的帶著點塵土氣的熱浪湧了進來。
“到了,拿好東西,別落在那兒。”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褶子。
車廂裡一陣騷動。
大家開始從行李架上往下扯包。
沒有誰這時候還會想著甚麼出征的儀式感,一個個都睡得臉上有涼蓆印子,或者頭髮亂得像雞窩。
王洋剛睡醒,迷迷瞪瞪地背起書包,差點一頭撞在扶手上。
劉凱正在座位底下摸索,他的半包餅乾不知道滾哪兒去了。
下了車,腳踩在實地上.
人才算是活過來了。
招待所的院子挺大,種著幾棵有些年頭的法國梧桐。
這地方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體制內單位,樓不高,四層,外牆貼著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米黃色小瓷磚,窗戶是綠色的鋁合金框。
門口沒掛甚麼彩旗,就一塊銅牌子,被擦得鋥亮。
老趙拎著那個磨損了邊角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在最前面。
老周跟在最後面,手裡還要提著陳建國硬塞的那網兜茶葉蛋。
一行人進了大堂。
大堂裡鋪著水磨石地面,那種黑白石子混雜的地面被拖得能照出人影。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雜著舊木頭的味道。
前臺是那種老式的高櫃檯,木頭刷著清漆,後面坐著兩個穿著深紅色制服的服務員。
這會兒沒客人,倆人正湊在一起低頭看一本雜誌,旁邊放著個搪瓷茶缸。
老趙走過去,把公文包放在櫃檯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你好,市一中的,之前電話訂過。”
服務員抬起頭,看了一眼這一群揹著大包小包的學生,也沒甚麼驚訝的表情。
這種招待所,常年接待下面地市上來開會、考試的隊伍。
“介紹信帶了嗎?”
其中一個年長的服務員問了一句,手裡的瓜子皮順勢扔進廢紙簍。
“帶了。”
老趙拉開公文包的拉鍊,那是那種老式的鐵拉鍊,拉起來有點卡頓。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檔案袋,掏出一張信紙。
信紙上那是實打實的手寫體,最下面蓋著澤陽市第一中學財務科的大紅公章。
除了介紹信,還有一張轉賬支票。
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正經辦事的流程。
沒有甚麼電子預訂,也不刷信用卡,認的就是這張紙和那個章。
服務員拿起來看了一眼,態度立馬正經了不少。
畢竟市一中也算是是省裡的老牌名校,每年往這兒送考的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哦,趙老師是吧?早就給你們留好了。”
服務員一邊翻著登記簿,一邊噼裡啪啦地敲著計算器。
“三樓,內賓樓,都是背陰的房間,安靜。”
“行,麻煩再給開幾張房卡。”
“另外,開發票的時候注意點,抬頭寫全稱,別寫簡稱,回去財務那邊不好報。”
“知道了,放心吧。”
服務員從身後的格子裡拿出幾把鑰匙,那種帶著長方形有機玻璃牌的銅鑰匙,扔在櫃檯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早飯在一樓,七點到八點半。”
老趙在這邊辦手續,學生們就擠在大堂的沙發區等著。
沙發是那種老式的人造革沙發,扶手上還搭著白色的蕾絲布巾。
坐下去的時候,撲哧一聲。
劉凱一屁股坐下去,舒服得直哼哼。
“哎喲,這一路把屁股都顛散架了,還是這兒舒坦。”
趙晨正想把腳搭在茶几上,被旁邊的南小云瞪了一眼,又訕訕地放下了。
“注意素質啊,這可是省教委的地盤。”
南小云小聲提醒。
這時候,大堂另一側的樓梯口下來幾個人。
也是學生模樣,看上去和他們年紀相仿。
只不過他們沒背書包,手裡也沒拿水壺。
幾個人手裡拿著易拉罐的可樂,穿著淺藍色的短袖校服,腳上踩著耐克的籃球鞋,走路帶風。
那是省實驗中學的學生。
在這個省城,穿這身校服走在街上,回頭率比穿西裝還高。
王洋本來正在揉腿,看見那幾個學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推了推旁邊的趙晨。
“哎,你看。”
“看啥?”
趙晨正低頭繫鞋帶。
“他們手裡拿的那個。”
趙晨抬頭。
那幾個省實驗的學生正聊著天往外走,其中一個手裡卷著一本冊子。
很薄,大概也就幾十頁。
封皮是那種最普通的藍色銅版紙,上面印著幾個黑體字,遠看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書店裡賣的那種花花綠綠的輔導書。
那冊子做工挺粗糙,像是學校油印室裡自己訂的。
“那是啥?內部講義?”
趙晨眯著眼。
“估計是。”
王洋的聲音有點發澀。
“我剛才聽見那個戴眼鏡的說,‘這次老李頭出的題都在這上面了’。”
“老李頭是誰?”
“省裡的李教授唄,這次出題組組長。”
王洋咬了咬嘴唇。
“人家這才是親學生,咱們做了一萬道題那是大海撈針,人家這一本冊子就是標準答案。”
那幾個省實驗的學生很快就走出了旋轉門,消失在下午的陽光裡。
從頭到尾,人家也沒看這邊一眼。
就像你走路不會特意去盯著路邊的樹看一樣。
陳拙坐在最邊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劉凱給的半包餅乾,正一片一片地嚼著。
陳拙瞥了一眼那幾個走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王洋那張寫滿了羨慕嫉妒恨的臉。
但他沒說話,也沒過去安慰甚麼。
說甚麼?說
沒事,咱們實力強?
那是廢話。
這種資源上的不對等,是客觀存在的。
就像人家腳上穿的是八百塊的耐克氣墊,你腳上穿的是三十塊的回力,這就是現實。
承認差距,然後用那三十塊的回力跑贏他們,這才是正經事。
“行了,拿鑰匙上樓!”
老趙辦完手續,手裡抓著一把鑰匙走了過來。
“兩人一間,自己分,趕緊放東西,洗把臉,四點半樓下集合,去考點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