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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巴赫的休止符

太陽出來後,車裡就開始熱了。

2002年的金龍大巴,空調製冷總是慢半拍。

前頭司機剛把暖風關了,後頭還沒涼快下來,再加上太陽直曬,車廂裡很快就有股皮革烘熱了的味道。

霧散了,國道兩邊的白楊樹看起來灰撲撲的。

車速提起來了,不再一頓一頓的剎車。

只要不晃,那股子暈勁兒也就慢慢壓下去了。

後排有了動靜。

滋啦一聲,不知道是誰把真空包裝的雞腿給撕開了。

緊接著是一股很衝的橘子皮味兒。

小胖子劉凱活了。

這傢伙只要不暈車,嘴就閒不住。

他手裡正剝著一個橘子,往嘴裡塞。

“哎,那個......組長,接著。”

劉凱也沒回頭,手往後一伸,遞過來半個橘子。

陳拙正靠窗戶上想眯一會兒,被他這一下給捅醒了。

他看了一眼那半個被捏得有點變形的橘子,也沒嫌棄,接過來掰了一瓣塞嘴裡。

剛咬破皮,陳拙的腮幫子就猛地抽了一下。

“......靠。”

陳拙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五官都擠到了一起。

這哪是橘子,這是檸檬吧?

“酸吧?”

劉凱在前頭嘿嘿直樂,回頭露出一口白牙。

“我媽非讓我帶的,說酸的壓驚,我剛吃了一個,牙都快倒了。”

“你簡直就是報復社會。”

陳拙一邊吸著涼氣,一邊還是把剩下的幾瓣慢慢吃了。

酸是酸,但真解膩。

吸了半天的大巴的怪味兒,被這酸勁兒一衝,倒是舒服了不少。

有了劉凱這個開頭,死氣沉沉的車廂算是活過來了。

前面兩個女生開始竊竊私語,時不時還發出幾聲低笑。

李浩和張偉也不裝死了,兩人湊頭在看一本甚麼雜誌。

“哎,你們聽說了沒?”

趙晨是包打聽,這會兒趴在椅背上,一臉神秘地跟王洋咬耳朵。

“省實驗那邊,今年有兩個變態。”

“咋變態了?”

王洋把書合上,揉了揉太陽穴,臉色還有點白。

“聽說人家做幾何題不用畫圖。”

趙晨比劃著。

“就在腦子裡轉,三維那種,直接寫步驟,上次聯考,人家那捲子乾淨得跟新的一樣,就寫了個答案。”

“扯淡吧。”

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浩哼了一聲。

“不用畫圖那是為了裝逼,我不信他草稿紙上也是白的。”

“真的!還是省大教授的親戚!”趙晨急了,“這叫基因優勢,咱們比不了。”

這種沒營養的謠言,在封閉的車廂裡傳得最快。

幾個人越說越玄乎,好像省實驗的學生都長了兩個腦袋似的。

王洋聽得一愣一愣的,本來就虛,這會兒更沒底了,下意識地就要去翻書包裡的習題集。

“行了。”

後排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W●ttKan●C〇

陳拙把手裡的橘子皮扔進垃圾袋,擦了擦手。

“趙晨你少看點地攤文學。”

陳拙推了推眼鏡,身子往下滑了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癱著。

“哪有那麼神,去年省裡的一等獎卷子我看了,也就是步驟簡練點,不畫圖?那是他懶,或者圖畫在腦子裡怕忘了,趕緊寫下來。”

“至於甚麼教授親戚……”陳拙嗤笑一聲,“卷子上都糊著名,閱卷老師還能透視啊?”

“也是哈。”劉凱在前面接茬,“要是真那麼牛,直接保送清華得了,還跟咱們搶甚麼省一等獎。”

“就是。”

大家鬨笑了幾聲。

坐在前面的老趙坐了半天終於是坐不住了。

他是那種典型的操心命。

車一穩,他就開始在過道里溜達。

這會兒聽見學生們開始瞎扯淡,他覺得是時候進行一次精神注入了。

“都別貧了啊。”

老趙一隻手抓著行李架的欄杆,身子隨著車晃悠。

“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甚麼內部題,甚麼關係戶,那都是扯淡!”

“到了考場上,卷子一發,誰也不認識誰!閱卷老師看的是步驟,是結果,不是看你爸是誰!”

“拿到卷子先幹嘛?啊?先幹嘛?”

老趙盯著趙晨。

“寫名字。”趙晨縮了縮脖子。

“對!寫名字!塗考號!”

老趙那是真急,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上次模擬考,就有個傻子把考號塗序列了!零分!那是零分啊!”

“還有大題。”

老趙走到王洋跟前,敲了敲他的椅背。

“做不出來別空著,我說了八百遍了,別空著!”

“寫個解字,把題目裡的條件抄一遍,公式列上去,只要沾邊,就有步驟分!

那一分兩分,有時候就是金牌和銀牌的區別!”

“行了老趙,你坐下吧,晃得我眼暈。”

副駕駛的老週迴頭喊了一嗓子。

老週一隻手裡拿著個正冒著熱氣的不鏽鋼保溫杯。

另一隻手裡正捏著那個陳建國早上硬塞給他的茶葉蛋,蛋殼剝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蛋白。

“物理這邊我就一句話。”

老周也沒站起來,就這麼扭著身子,看著後面的幾個物理生。

“實在不會做,就畫圖。”

“受力分析圖,光路圖,電路圖,別摳摳搜搜畫在草稿紙角落裡。

畫大點,畫標準點,只要圖畫對了,受力關係搞清楚了,思路自然就出來了。”

“還有,別被那個題目長度給嚇著了。

出題那幫老頭子壞得很,喜歡編故事,又是飛船又是粒子的,把那些廢話剔除掉,剩下的模型通常都很簡單。”

說到這兒,老周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浩和張偉,最後落在了最後排那個正看著窗外的陳拙身上。

“那個……後面吃橘子的。”

老周突然點了名。

“哎。”

陳拙在最後排應了一聲。

“你小子別太狂。”

老周喝了口水。

“省裡的老師歲數大,眼神不好,你那個跳步,光寫答案的毛病改改,別寫那麼少,多寫兩行死不了人。”

“知道了。”

陳拙懶洋洋地回答。

“我一定寫得像王洋一樣囉嗦,把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哪怕是1+1=2我也給他證一遍。”

“滾蛋!”

王洋笑罵了一句,轉身把手裡那本厚厚的《奧賽經典》砸了過去。

“誰囉嗦了?我那是嚴謹!”

車廂裡笑成一片。

就連一直緊繃著的老趙,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笑意。

熱鬧了一陣,大家都有點乏了。

畢竟起得太早,又折騰了一路。

太陽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眼皮子發沉。

王洋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本書早就合上了。

他看著窗外單調的護欄和電線杆,眼神有點發直。

那些公式、定理、還有老趙剛才吼的那些話,像是一鍋粥在腦子裡咕嘟咕嘟地煮。

陳拙看他那樣,就知道這孩子還在鑽牛角尖。

他嘆了口氣。

從書包側兜裡摸出那個黑色的D-777。

這玩意兒冰涼涼的,摸著就讓人清醒。

“洋哥。”

陳拙喊了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洋回過頭。

“咋了?”

陳拙沒說話,把耳機線解開。

索尼那標誌性的長短線,右邊的線特別長,是為了繞脖子的。

陳拙把那個標著R的長線耳塞遞過去。

“別想題了,歇會兒。”

王洋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精緻的小耳塞。

“這是啥?”

“老周的私貨。”

陳拙眨眨眼。

“聽說聽了這個能通腦子。”

王洋半信半疑地接過來,塞進右耳朵裡。

陳拙靠回椅背,把左耳塞塞好。

按下Play。

先是一陣輕微的底噪。

然後,那一串像水晶一樣的鋼琴聲流了出來。

沒有歌詞,沒有那種躁動的鼓點。

就是簡簡單單的鋼琴,左手追著右手,像是兩個人在對話,又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王洋原本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不懂甚麼巴赫,也不知道這曲子有多牛。

他就覺得這聲音很乾淨。

像是在大夏天喝了一口涼白開,透心涼。

“這啥曲子?還挺好聽。”王洋小聲問。

“催眠曲。”

陳拙閉著眼,隨口胡謅。

“聽著睡吧,到了叫你。”

王洋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拙感覺到耳機線上傳來微微的拉扯感。

王洋睡著了,頭歪向了一邊。

陳拙也沒動,任由那根線繃著。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單調的嗡嗡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呼嚕聲。

劉凱嘴邊掛著餅乾渣睡得正香。

老趙靠在椅背上,嘴微張著。

陽光照在陳拙的眼皮上,紅通通的一片。

耳機裡,古爾德還在那兒不知疲倦地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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