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五點五十。
陳拙醒了。
不需要鬧鐘,生物鐘準時把他從淺睡眠中喚醒。
他從床上坐起來,轉頭看向窗外。
天還沒亮,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沒有雨聲。
昨晚那場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究還是沒有下下來,而是化作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霧。
這是一場罕見的平流霧。
對面的居民樓徹底消失了,只能看見幾點模糊的燈光懸浮在半空。
樓下的香樟樹只剩下了黑色的樹幹,樹冠完全融化在霧氣中。
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流,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陳拙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裡燈火通明。
陳建國和劉秀英早就起來了,甚至可能一宿沒怎麼睡實。
陳建國穿著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夾克衫,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那個紅色的網兜,確認裡面的茶葉蛋沒有碎。
劉秀英在廚房裡忙活,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掛麵。
“快吃,一根火腿兩個雞蛋,考試考一百分。”
劉秀英把碗筷擺好,催促著陳拙。
陳拙坐下來,默默地吃著面。
麵條很燙,帶著香油味。
陳建國在一旁轉來轉去,嘴裡唸叨著:
“霧這麼大,車能走嗎?高速不會封吧?要不我騎車送你去車站?”
“你可拉倒吧,這霧天騎車更不安全。”劉秀英瞪了他一眼,“人家大巴車有霧燈,怕甚麼。”
六點二十。
一家三口準時出門。
陳建國非要揹著陳拙的書包,另一隻手提著那個死沉死沉的網兜。
劉秀英則拿著一把大黑傘,雖然沒下雨,但霧氣溼得能打溼頭髮。
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亮著黃色的霧燈,像幽靈一樣滑過。
空氣溼冷,帶著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市一中行政樓前的臺階下。
那輛巨大的、香檳色的金龍大巴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車燈開著兩道穿透力極強的黃光,像兩把光劍,刺破了濃霧,照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
發動機在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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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旁。
幾個人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是學校的領導們。
校長張大軍,教導主任李鐵,還有兩個副校長。
他們居然全都在。
而且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們的西裝外套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上,已經掛滿了一層晶瑩的小水珠。
但他們沒人打傘,也沒人去車上躲著。(其實是老周他們打保票說陳拙包能拿回個國獎)
就那麼筆直地站在霧裡,神情嚴肅,目光炯炯。
這不像是一場普通的送考。
這更像是一場戰前的誓師,或者是一場悲壯的送別。
老趙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裝。
老周更是難得地沒穿拖鞋,換上了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身上套了一件有點大的西裝外套,袖子長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掌。
陳拙跟著父母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領導。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凍得直縮脖子的王洋和李浩他們。
王洋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慘白,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被這陣仗給嚇的。
陳拙推了推眼鏡。
這不僅僅是一次考試。
對於這所位於三線小城市的、已經好幾年沒出過全省一等獎的市重點中學來說。
相當大的陣仗了。
而他們這六個學生,就是那幾顆被壓上了全部身家的籌碼。
“來了?”
張校長看到陳拙一家,大步迎了上來。
“哎呀,陳師傅,辛苦辛苦。”
張校長握住陳建國的手,用力搖了搖。
陳建國受寵若驚,趕緊把手裡的網兜遞過去。
“校長,這……這點茶葉蛋,給老師們路上墊墊肚子……”
“好!好!有心了!”
張校長沒有推辭,甚至還拍了拍那個網兜。
“這這就是咱們一中的後勤保障嘛!”
寒暄過後。
張校長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站成一排的六個學生。
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同學們。”
“我知道,這麼大的霧,大家心裡可能有點沒底。”
“但是!”
張校長提高了聲音,穿透了霧氣。
“這就是咱們一中人的路!哪怕看不清,哪怕有霧,咱們也要硬闖過去!”
“省裡那幫人,一直覺得咱們是鄉下學校,覺得咱們只會死讀書,這次,你們就是去給咱們一中正名的!”
“把那個獎盃,給我扛回來!”
“來來來,都過來。”
教導主任李鐵適時地站了出來。
他從腳邊的一個紙箱子裡,像發彈藥一樣,掏出一罐罐金燦燦的東西。
紅牛。
那種矮胖的、金色的鐵罐。
在清晨的霧氣中,這金色顯得格外刺眼。
“一人一罐!都拿著!”
李鐵把紅牛塞進每個學生的手裡,動作強硬,不容拒絕。
“這是學校給你們的特供補給!”
“喝了它,提神醒腦!咱們一中的精氣神,不能輸!”
“喝!”
王洋捧著那罐冰涼的紅牛,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覺得這不像是飲料。
這像是某種契約,某種軍令狀。
喝了它,就必須得拿獎。
喝了它,就不能輸。
這種帶著強烈功利色彩的心理暗示,對於一個本就緊張到極點、胃部已經開始痙攣的初三學生來說,簡直是致命的。
“謝謝主任……”
王洋聲音微弱,像是要哭出來。
但他不敢不喝。
他下意識地拉開拉環。
“嗤——”
氣體噴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仰起頭,閉著眼,咕咚咕咚,像是在喝中藥一樣,一口氣灌了半罐。
空腹。
冰涼的碳酸飲料。
高濃度的咖啡因和牛磺酸。
瞬間衝進了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胃裡。
站在隊尾的陳拙,手裡也被塞了一罐。
他低頭看了看那金色的罐子。
又看了看前面臉色已經開始發青、正在強行吞嚥的王洋。
陳拙沒有喝。
他默默地把紅牛塞進了書包的側網兜裡,緊挨著那個黑色的CD機。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好心辦壞事。
在這種高壓、甚至有些缺氧的大霧天裡,給一群處於應激狀態的孩子灌這種強興奮劑。
這哪是提神。
這是催吐。
“行了,時間到了,上車!”
張校長大手一揮,發出了出發的指令。
“記住!沉著冷靜!無論是誰,到了考場上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怕個球!”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