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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發出前夜

“吱呀——”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老周手裡提著兩根油條,嘴裡還叼著一杯豆漿,趿拉著拖鞋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看見陳拙站在黑板前,跟個入定的老僧似的。

“喲,這麼早?”

老周咬了一口油條,含混不清地說道。

“不去上早讀,跑我這兒來畫符?”

陳拙沒回頭,只是指了指黑板。

“解了道題。”

老周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眯著眼,掃了一眼黑板。

起初,他的表情很隨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個符號上時,他咀嚼油條的動作停住了。

他是搞物理的。

他太熟悉這個東西了。

在物理裡,這叫功,叫通量,叫分量。

但在初中生的數學課本里,這是不存在的符號。

“向量?”

老周嚥下嘴裡的油條,走到黑板前,用那隻油乎乎的手指虛畫了一下那個箭頭。

“有點意思。”

“你沒建座標系?”

“太慢。”陳拙簡短地回答。

“嗯。”

老周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賞。

“確實太慢,那是笨功夫。”

他指著那行數量積的算式。

“這路子對。把幾何變成了代數,但又沒丟掉幾何的魂,這叫甚麼?這就叫力學的美感。”

老周有些得意地笑了,好像這題是他解出來的一樣。

“你看這個P→Q,像不像是一根受力的杆子?你算的這個投影,不就是它在底面上的分力嗎?”

“這就是物理思維!”

老周拍了拍陳拙的肩膀,留下一塊油漬。

“我就說你是塊搞物理的料。那些學數學的,只會死算座標,哪懂這種箭頭的藝術?”

“咳咳。”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聲。

老趙不知甚麼時候來了。

他手裡拿著教案,顯然是剛查完早讀,順路過來看看他的“數學苗子”有沒有被帶壞。

沒想到,剛到門口,就聽見老周在那兒大放厥詞。

老趙黑著臉走了進來。

“老周,你能不能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老趙走到黑板前,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地掃過那些算式。

作為數學組長,他的眼光比老周更毒。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解法的精妙之處。

基底選擇恰當,線性運算熟練,最關鍵的是,這個思路非常具有現代數學的味道。

用線性空間的結構去解構歐幾里得空間。

“這明明是代數幾何的思路。”

老趙指著那個基底向量。

“這是線性無關組。這是線性代數的雛形。”

他轉頭看著老周,一臉的鄙視。

“甚麼力學美感?甚麼分力?俗!”

“這是結構美!”

“這是用代數的語言去描述幾何的結構。這是純正的數學思維!”

老趙越說越激動,轉頭看向陳拙,眼神熱切。

“陳拙,這方法你想出來的?”

陳拙點點頭。

“嗯,昨天用座標系算太煩了,就試了試這個。”

“好!好一個試了試!”

老趙猛地一拍大腿。

“你知道這叫甚麼嗎?這叫基底法。在高中競賽裡,這是解立體幾何的神器,但一般學生根本掌握不了,因為他們腦子裡沒有空間結構。”

“你這腦子,天生就是為代數幾何長的!”

老趙得意地瞥了老週一眼。

“老周,看見沒?這就是數學的骨頭。沒有這幾根基底向量撐著,你那個甚麼分力,就是一堆亂畫的箭頭。”

“放屁!”

老周不樂意了。

他把豆漿往桌子上一頓。

“甚麼線性無關?那是你們數學家編出來的詞兒。”

“在物理裡,這叫自由度!這叫參考系!”

老周指著黑板上的圖。

“沒有物理意義,這些箭頭就是死線。正是因為有了力的概念,有了運動的概念,這些向量才有了靈魂。”

“這小子之所以能想到用向量,肯定是因為在物理組待久了,有了物理直覺!”

“胡扯!”

老趙針鋒相對。

“這是邏輯的勝利!是代數的勝利!”

“是直覺!”

“是邏輯!”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頭,就在這間清晨的實驗室裡,對著一塊黑板,為了幾根粉筆線條吵了起來。

唾沫星子橫飛。

油條和教案齊舞。

陳拙站在旁邊,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以免被誤傷。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

水有點涼了,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爭得面紅耳赤的老頭。

一個在捍衛物理的直覺,一個在捍衛數學的邏輯。

他們都覺得這道題是自己學科的勝利。

但陳拙知道。

都不是。

或者說,都是。

當那個箭頭被畫出來的時候,它既是物理上的力,也是數學上的量。

就像光波既是粒子也是波一樣。

這是二象性。

也是他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平衡點。

“那個.....”

陳拙放下水壺,聲音不大,但正好插進了兩人爭吵的間隙。

“趙老師,周老師。”

兩人同時停下,轉頭看著他。

“馬上要上課了。”

陳拙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七點半。

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馬上就要響了。

老趙和老周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

“哼。”

老周抓起桌上的油條,塞進嘴裡。

“這次算你贏一半。這向量法,確實有點數學的味道。”

“甚麼叫贏一半?”

老趙整理了一下領帶,不甘示弱。

“這是全贏。不過既然你承認了,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

老趙轉頭對陳拙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陳拙,晚上來檔案室,我那兒有幾套關於向量法的專項訓練題,既然開竅了,就得趁熱打鐵。”

“好。”陳拙點頭。

“那個……”

老周嚥下油條,也補了一句。

“下午來實驗室,我教你用這玩意兒算算電磁場,光算幾何有個屁用,得算場強才過癮。”

“好。”陳拙再次點頭。

兩個老頭互相瞪了一眼,然後一前一後,氣哼哼地走出了實驗室。

像是一對吵了一輩子架,但誰也離不開誰的老冤家。

實驗室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陳拙看著黑板上的那道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那個答案上。

[0,√2/2]。

金燦燦的。

陳拙笑了笑。

他拿起黑板擦,輕輕地擦掉了那些算式。

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像是金色的塵埃。

但他沒有擦掉那個圖。

那個畫著三個箭頭的正四面體。

那就留給後來的人看吧。

也許李浩或者是張偉看到了,能悟出點甚麼。

哪怕悟不出來,嚇嚇他們也是好的。

下午五點。

陳拙再次來到了頂樓的檔案室。

這一次,他的心情截然不同。

沒有了昨天的壓抑和煩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自信。

他推開鐵門。

夕陽的餘暉把檔案室染成了一片暖黃。

他走到書架前。

那本沒有名字的舊線裝書,還靜靜地躺在角落裡。

那是昨天他沒看完的那本。

也是那個神秘前輩留下“狂言”的那本。

陳拙把書抽出來,翻到那一頁。

那個潦草的正方體投影圖還在那兒。

那行藍色的鋼筆字還在那兒。

【別算,用眼看。】

字跡依舊飄逸,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氣。

他看的不是影子。

他看的是空間結構。

他已經在腦子裡完成了向量的投影,完成了基底的變換。

那個正方體,其實就是最完美的正交基底。

那人省略了過程,只給了結果。

這確實是某種境界。

他拿出自己那支黑色的晨光簽字筆。

拔開筆帽。

在那行藍色字跡的下面,在那片空白處。

他寫下了一行字。

字跡工整,筆鋒銳利,帶著一股子理工科特有的嚴謹和冷峻:

【眼看是直覺,向量是橋樑。】

寫完這句,他停頓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張強用蠻力把板子塞進欄杆的畫面,浮現出老周和老趙爭吵的畫面,也浮現出自己昨天在黑暗中掙扎的畫面。

他嘴角微微上揚。

接著寫下了後半句:

【算還是要算的,但要算得優雅。】

寫完。

合上書。

把書重新塞回書架的最深處。

陳拙不知道這位前輩是誰。

也許是某個已經退休的老教師,也許是某個曾經在這裡叱吒風雲的學長。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陳拙給出了他的回答。

我不否認你的直覺,但我有我的邏輯。

而且,我的邏輯,比你的直覺更鋒利,更可控。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轉身走回書桌前。

老趙留下的那幾套卷子已經放在那兒了。

全是關於空間向量的高階題目。

“來吧。”

陳拙坐下來,擰開臺燈。

燈光亮起,驅散了暮色。

他握緊筆,像是握緊了一把劍。

“讓我看看,你們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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