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好吃的核桃

二零零一年的清晨,霧還沒散。

市一中的操場像是被罩在一個巨大毛玻璃罩子裡,溼漉漉的,透著股涼意。

煤渣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陳拙一個人的腳步聲。

咔嚓,咔嚓。

這是鞋底踩碎細小煤渣的聲音。

陳拙跑得很穩,呼吸配合著步伐,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又迅速地消散在溼冷的空氣中。

昨天晚上的那種挫敗感並沒有隨著睡眠完全消失。

它像是一塊嚼剩下的口香糖,粘在腦子裡的某個角落,時不時地噁心你一下。

解析幾何的繁瑣,一眼看的玄學。

兩條路,一條堵死了,一條他不想走。

陳拙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陳拙站起身,他看到了昨天張強費了老鼻子勁才弄進來,給自己搭成桌子的多層板。

它在鐵欄杆旁邊的草地上,正好在樹蔭下。

因為昨晚的一場露水,板子表面溼漉漉的,顏色變得更深了。

此時,東邊的太陽剛剛冒了個頭,並不算強烈的光線穿過稀薄的晨霧,斜斜的照在那塊板子上。

板子後面,拖著一條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陳拙走了過去。

他站在那個影子的邊緣,低頭看著。

影子很醜。

因為草地不平,因為光線角度很低,那個原本四四方方的板子,在地上被拉伸成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平行四邊形。

“別算,用眼看。”

那句該死的批註又在他的腦海中跳了出來。

陳拙眯起眼睛。

看著?

看甚麼?

看這團模糊不清的黑影?

不對。

陳拙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聚焦在那團黑影的輪廓上,而是落在了那道光線上。

那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它是一束射線。

它有方向。

它打在板子上,板子擋住了它,於是有了影子。

而在板子的背面,如果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垂直於板面刺向天空......

那叫法線。

光線向量,法向量。

影子的面積,不就是板子面積乘以這兩個向量夾角的餘弦值嗎?

陳拙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就像一臺生鏽的機器突然加上了潤滑油,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這是物理。

這是光學的投影,也是力學的做功,更是電磁學的通量。

但在數學上,這叫甚麼?

數量積。

陳拙猛地伸出手,在潮溼的空氣中虛抓了一把。

他抓住了。

他終於抓住了那個連線繁瑣座標和玄學直覺的線頭。

為甚麼非要建系?

為甚麼非要去找那個該死的原點?

空間不是被座標軸切割的豆腐塊。

空間是由無數個箭頭支撐起來的網。

既然正四面體的稜長是固定的,角度是固定的,那為甚麼不直接把它們看作是三支蓄勢待發的箭。

向量。

既有方向,又有大小。

它是幾何的魂,卻又是代數的骨。

它不需要你去理解那些根號套根號的方程,它只需要你把這些箭頭首尾相連,然後用最簡單的加減乘除,就能算出那個讓無數人頭疼的夾角。

“哈......”

陳拙笑出了聲。

他站在晨霧裡,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影子,突然覺得它變得順眼了許多。

“張強是對的,那個人也是對的。”

陳拙自言自語,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釋然般的輕快。

他沒有再跑。

他轉身,大步向著教學樓走去。

不是去教室,也不是去檔案室。

他要去物理實驗室。

因為這種感覺,太像是一種物理直覺的回歸。

這是肉體與骨頭的第一次完美咬合。

早晨七點。

物理實驗室的門還沒開。

不過這和陳拙並沒有甚麼關係。

他從褲兜裡摸出了那把鑰匙,那是老周給他的特權。

咔噠。

鎖芯彈開。

陳拙推門進去。

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那種熟悉的潤滑油的味道和陳舊的木頭味。

他沒有開燈。

早晨的光線足夠了。

他走到那塊黑板前。

拿起一根粉筆,折斷,只留下半截。

這種長度寫起來最有手感。

他沒有畫那個讓人生厭的直角座標系。

他在黑板的中央,畫了一個正四面體。

很簡單。

然後,他在頂點A處,畫了三個箭頭,分別指向B,C,D。

這是基底。

稜長為a,夾角為60度。

一切資料都是已知的,也是對稱的。

不需要x,y,z。

只需要這三個基底向量,整個空間就被鎖死了。

陳拙的手很穩,粉筆在黑板上打出篤篤篤的聲音。

這種聲音不再像昨天在檔案室裡那樣急促,焦慮,像是老鼠啃木頭。

今天的敲擊聲,很有節奏。

像是鼓點。

或者是某種行軍的步伐。

點P在AB上運動?

⃗⃗⃗⃗⃗⃗⃗⃗⃗⃗那就是A→P⃗=λa⃗→⃗。

點Q在CD上運動?

那就是A→Q=A→C+μC→D。

P→Q=A→Q-A→P。

一切都是線性的。

一切都是加減法。

陳拙看著黑板上的那一串串優美的向量符號。

沒有根號。

沒有分母。

就是簡單的字母組合。

它們像是一群從自己手上訓練出來計程車兵,按照他的指令排兵佈陣。

求線面角?

那就是求向量與底面法向量的夾角。

法向量怎麼求?

不需要體積,不需要行列式。

這是正四面體。

底面的垂線,就是頂點到重心的連線。

一眼可見。

陳拙的筆尖在黑板上飛舞。

昨天那個困擾了他一下午,讓他算了兩頁紙還沒算完的二元函式極值問題。

在向量的數量積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所有的交叉項,都在那個60°的餘弦值裡被規整化了。

最終的式子,乾淨的令人髮指。

陳拙停下筆。

黑板上,只有寥寥幾行算式。

最後是一行答案。

[0,√2/2]。

和昨天硬算出來的結果是一模一樣的。

但是過程......

如果說昨天的解析幾何是在泥潭裡拖著裝甲車前進。

那麼今天的向量法,就是在冰面上穿著冰刀滑行。

優雅。

漂亮。

陳拙後退了兩步,看著黑板。

他手裡的粉筆灰簌簌的落下。

他感覺到的卻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打通了任督二脈般的通透。

數學的嚴謹邏輯,物理的直觀方向。

在向量這個工具上,終於握手言和。

他解決了那道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