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裡面比剛才更黑了。
陳拙沒有開燈。
他藉著走廊裡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摸索著回到了座位上。
那張寫了一半的A3紙還攤在桌上。
那個關於正四面體的題目,像是一隻沉默的怪獸,正趴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他。
【求PQ與底面BCD所成角的正切值的取值範圍。】
旁邊那本舊書依然攤開著。
那個潦草的正方體投影圖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陳拙的座標系。
【別算,用眼看。】
“看個屁。”
陳拙低聲罵了一句粗話。
這是他重生以來極少有的失態。
他上輩子就是一個堅定的理性主義者。
他堅信世界是由資料構成的,真理必須是可推導、可復現的。
所謂直覺,不過是大腦對過往經驗的一種模糊處理。
它也許快,但它不精確,不普適,充滿了隨機性。
承認直覺優於計算,就是承認玄學優於科學。
這不對!
“一定有更優的演算法。”
陳拙重新坐下來,撥開鋼筆帽。
“解析幾何不應該這麼笨重,是我建系的方式不對。”
他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撕了下來,揉成團,扔在一邊。
然後鋪開一張新的。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列方程。
他在腦子裡重新構建那個空間模型。
既然常規的建系會導致計算量爆炸,那就換一種。
仿射變換?
把正四面體拉伸成正三稜錐?
或者引入重心座標系?
他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各種高階的數學工具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被他調取出來。
他在黑暗中書寫。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聽起來有些刺耳,像是某種齧齒動物在啃噬骨頭。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陳拙的額頭上全是汗。
檔案室裡很冷,但他覺得燥熱難耐。
新的方法確實比之前快了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
那個最終的函式解析式,依然像是一團亂麻。
無論他怎麼變換座標系,那個根號下的二次三項式始終頑固地存在著,像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擋在通往答案的必經之路上。
“不可能……”
陳拙咬著牙,筆尖因為用力過猛,把紙劃破了一道口子。
“一定是哪裡還要化簡……泰勒展開……不對,這裡不能展開……”
他陷入了泥潭。
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試圖用更復雜的工具去解決複雜的問題,結果只是製造了更多的複雜。
而就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
那個影子。
那個張強口中的影子,那個舊書上的投影圖。
總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裡閃現。
它就像是一個幽靈。
不需要座標,不需要方程。
它就在那裡,輕飄飄地懸在半空。
光從頭頂照下來。
正四面體的四條稜,在底面投下了兩條互相垂直的線段。
簡單得令人髮指。
清晰得讓人絕望。
“滾出去!”
陳拙猛地把筆拍在桌子上。
他在對腦子裡的那個影子發火。
他不想看。
他不想承認那種一眼可見的優越感。
如果那才是對的,那他看這麼多的書,列的那麼多的公式,算甚麼?
算笨拙的雜技嗎?
陳拙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感覺自己被逼到了一個死角。
左邊是那一堆繁瑣到令人作嘔的算式,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牢籠。
右邊是那個輕盈卻模糊的影子,那是他鄙視的野路子,卻似乎通向自由。
他不想選右邊。
但他左邊的路,好像走不通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走廊裡的感應燈滅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拙坐在黑暗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支鋼筆,指甲都快陷到了肉裡。
他看著桌上那道還沒解出來的題。
這一次,他沒有再動筆。
他也解不出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混合著倔強和迷茫,像藤蔓一樣爬滿了他的全身。
他沒有輸給題目。
他覺得自己輸給了某種他看不懂的邏輯。
過了許久。
陳拙慢慢地鬆開了手。
鋼筆滾落在桌面上。
他沒有去看那本舊書上的答案。
也沒有去用那個投影法。
他只是把那張空白的、只寫了一個解字的A3紙,摺疊起來,夾進了書裡。
他不服。
他不信只有靠猜和看才能解決幾何問題。
一定有一條路,是一條既嚴謹、又簡潔,完全依靠邏輯推導就能走通的路。
只是他現在還沒找到。
“明天……”
陳拙站起身,聲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啞。
“明天換個思路,用向量積。”
他收拾好書包,鎖上了檔案室的鐵門。
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很重。
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那把黃銅鑰匙在他的褲兜裡晃盪,撞擊著大腿。
之前拿到這把鑰匙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握住了通往更多知識的權杖。
但現在。
他覺得這把鑰匙有點沉。
沉得讓他走不動路。
樓下。
張強早就走了。
那塊巨大的多層板已經搭成了一個不是很好看的,有些歪歪斜斜的桌子。。
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了一個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陳拙路過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
那是光學的必然。
是三維物體在二維平面的對映。
“影子……”
陳拙抿了抿嘴唇。
他依然沒有承認它是對的。
但他不得不承認。
這個影子,確實鑽過了他那嚴密的、毫無縫隙的邏輯鐵欄。
陳拙推了推眼鏡,把衣領豎起來,擋住寒風。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個影子,大步走進了夜色裡。
只是這一次。
他的背影看起來,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跟自己較勁的狼狽。
這道題,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