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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核桃計劃

五點半。

正是這所中學一天中最喧鬧的時候。

下課鈴聲像是個訊號彈,把幾千個被禁錮在教室裡的青春期少年瞬間釋放了出來。

樓道里全是跑動的聲音,叫喊聲,飯盒碰撞的聲音。

陳拙逆著人流,穿過操場。

他要去那個老地方。

學校西側的鐵柵欄。

雨後的操場有些泥濘。

空氣裡混雜著食堂飄來的油煙味,還有遠處煤渣跑道特有的硫磺味。

這是一種很世俗,很粗糙,但也很有生命力的味道。

遠遠的。

陳拙就看見了張強。

那個胖乎乎的身影,今天並沒有蹲在地上等自己。

他正撅著屁股,整個人貼在那幾根生鏽的鐵欄杆上,手裡好像在搗鼓著甚麼巨大的東西。

陳拙走近了些。

才看清張強手裡拿的是甚麼。

那是一塊巨大的、深褐色的多層板。

大概有一米見方,邊緣毛毛糙糙的,像是從哪個建築工地上撿來的廢料。

“你幹嘛呢?”

陳拙走到欄杆邊,把手裡的保溫桶放在水泥墩子上。

張強聽到聲音,猛地回過頭。

那張大臉上全是汗,鼻尖上還蹭了一塊黑灰,看起來像只花臉貓。

但他眼睛很亮,那是撿到寶的眼神。

“拙哥!快來搭把手!”

張強興奮地喊道,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變調。

“我在後面垃圾堆撿到這塊板子!這是那種防水的船木板!賊結實!”

“我想把它弄進去,你吃飯的時候不是還得拿著吃嗎?我正好用這個給你做個桌子,你以後吃飯就不用手拿著吃了。”

陳拙看了一眼那塊板子。

又看了一眼那道被掰彎的鐵欄杆縫隙。

那縫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寬。

而那塊板子,是個正方形,邊長起碼有一米。

哪怕是斜著,對角線長度也就是1.4米左右。

但這縫隙是豎長的,上下雖然高,但左右很窄。

“進不去的。”

陳拙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結論。

他的大腦瞬間完成了計算。

板子的厚度約為2厘米。

欄杆間距30厘米。

板子寬度100厘米。

這是一個典型的幾何透過性問題。

無論怎麼旋轉,板子的短邊都遠大於縫隙的寬。

除非把板子鋸開,否則這就是個死局。

“別費勁了。”

陳拙開啟保溫桶,把筷子拿出來。

“物理定律告訴你,這過不去,先吃飯吧,今天有你喜歡吃的紅燒魚塊。”

“別介啊!”

張強不服氣。

他喘著粗氣,雙手抓著那塊沉重的板子,還在那兒比劃。

“我覺得能行!剛才我試了一下,就差那麼一點點!”

“那是你的錯覺。”

陳拙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那是視覺誤差,實際上差遠了。”

“不是,拙哥你看著啊。”

張強根本沒聽進去甚麼視覺誤差。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

或者說,他是個只相信自己手感的人。

“你往後稍稍。”

張強喊了一嗓子。

陳拙無奈地退後了兩步,準備看著這個笨蛋撞南牆。

只見張強並沒有把板子直接往縫裡懟。

他把板子豎了起來。

不是垂直豎起,而是斜著,把它變成了一個菱形。

然後。

他把板子的一個角,先塞進了欄杆縫隙的最下面。

接著,他並沒有硬推。

他居然開始旋轉那塊板子。

利用欄杆是圓柱形的特點,讓板子的邊緣卡在欄杆的螺紋上。

“起!”

張強低吼一聲,用膝蓋頂住板子的底部。

那塊巨大的木板,竟然像是一個精巧的機關部件一樣,沿著欄杆那微小的弧度,開始緩緩地、螺旋式地往裡鑽。

陳拙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在他的計算模型裡,欄杆是剛性的直線,板子是剛性的平面。

兩者的交集必然發生碰撞。

但是。

他忽略了一點。

這是現實世界。

欄杆是有彈性的。

板子表面是有摩擦力的。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三維的、動態的過程。

“吱嘎——”

那是木頭和鐵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

張強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但他沒有用蠻力去砸。

他的手腕在微妙地調整著角度。

他在找那個點。

那個板子剛好能利用欄杆的形變,滑過去的那個臨界點。

“進去了!”

張強喊了一聲。

隨著最後一下用力的扭轉,那個看似絕對不可能透過的龐然大物,竟然真的像變魔術一樣,大半個身子擠過了那道狹窄的縫隙。

只剩下最後一點邊角。

張強抬起腳,在那邊角上輕輕一踹。

“砰!”

板子徹底落地。

平平整整地躺在了校園這一側的草地上。

張強一屁股坐在地上,隔著欄杆,衝著陳拙咧嘴大笑。

那一嘴白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晃眼。

“怎麼樣拙哥!我就說能行吧!”

“我看一眼這縫,再看一眼這板子,我就覺得它們倆有緣!”

陳拙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塊板子,又看了看那道有些變形的鐵欄杆。

風吹過他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鏡片後的眼神裡,沒有張強預期的那種驚訝或佩服,反而透著一股子難以釋懷的......

不解。

在他的腦海裡,這是不可能事件。

無論怎麼旋轉,哪怕考慮到最極限的角度,剛體也是無法透過的。

除非……

陳拙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鐵欄杆。

欄杆上有一處明顯的凹痕,那是剛剛被硬擠過去時留下的。

鐵鏽剝落,露出了裡面銀白色的金屬。

他又看了看那塊板子的邊緣。

因為受潮,邊緣的木層有些發軟,剛才那一擠,邊緣被蹭掉了一層皮,木屑捲了起來。

“這是材料形變。”

陳拙站起身,語氣有點冷淡,像是在陳述一份屍檢報告。

“鐵欄杆生鏽了,彈性模量發生了變化,木板受潮,硬度下降,剛才你用力的時候,欄杆向外擴張,木板邊緣被壓縮。”

他看著那塊木板,給出了最終結論。

“張強,這不是幾何的勝利,這是物理破壞。”

張強正夾著一塊紅燒魚往嘴裡送,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啊?啥破壞?”

他看了看欄杆,又看了看板子。

“沒壞啊,這不挺好的嗎?反正進來了就行唄。”

“不一樣。”

陳拙皺著眉,聲音裡帶著一股子鑽牛角尖的執拗。

“進來了是因為誤差,如果這是一個絕對剛性的數學模型,你剛才就是在做無用功。”

“哎呀拙哥,你咋這麼軸呢?”

張強把魚骨頭吐出來,大大咧咧地擦了擦嘴。

“管它甚麼剛性不剛性,反正我也沒算。我就覺得……怎麼說呢?”

張強比劃著手勢,試圖描述那種感覺。

“我就把這板子想象成一片影子。”

“我就想,要是光從斜上方照下來,它的影子能不能變得扁一點?要是影子能鑽過去,這板子使使勁兒,應該也能過去。”

影子。

又是這個詞。

陳拙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小時前,在檔案室裡看到的那行潦草的字跡:

【投影一下,一眼可見。】

張強的話,和那個不知名前輩的批註,竟然詭異地重合了。

陳拙看著張強那雙只會拿筷子和改錐的手。

這雙手,不懂微積分,不懂座標系,甚至連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對。

但他卻用影子這種毫不嚴謹、充滿了主觀臆斷的方法,解決了一個陳拙認為不可能的問題。

但這並不能說服陳拙。

相反,這激起了他內心深處一種更強烈的牴觸。

“影子是不可靠的。”

陳拙冷冷地說。

“光線角度稍微偏一點,影子就會變形。依賴直覺,就像是賭博,你這次贏了,是因為欄杆也是軟的。

如果欄杆是金剛石做的呢?你的直覺還能把板子塞進來嗎?”

張強被噎住了。

他撓了撓頭,覺得拙哥說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那金剛石我也弄不動啊。”

張強嘟囔著。

“拙哥,你是不是做題做累了?咋這麼大火氣呢?”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好像有點失控。

他不該跟張強較真。

他在跟自己較勁。

“沒事。”

陳拙壓下心頭的那股煩躁。

“你吃吧,吃完早點回去,過兩天我給你補課,這板子既然弄進來了,你就留著用。”

“那你呢?”張強問。

“我回檔案室。”

陳拙轉身,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僵硬。

“還有道題沒算完,我不信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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