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拙開啟了那本滿是黴味的俄文書。
開工。
這不叫閱讀。
這叫施工。
陳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積分學教程》的第一章:實數理論。
他看不懂俄語單詞。
沒關係。
他有字典,有邏輯。
他盯著那個核心公式:
|xₙ- a|<。
這是極限定義的雛形。
他在公式旁邊,找到了幾個反覆出現的俄語單詞。
根據數學邏輯,這個位置的名詞,只能是極限,或者是鄰域。
為了驗證,他翻開那本厚重的《俄漢科技詞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動那種薄如蟬翼的字典紙時顯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動書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紙給撕了。
п...р...е...
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比對,像是在廢墟里尋找零件。
字典裡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語字母長得很像,一個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錯了好幾次。
有時候查出來的詞義完全對不上號,只能推倒重來。
終於,在第三次比對後,他查到了。
【предел】:(數)極限;界限;範圍。
陳拙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這個俄語單詞,並在旁邊寫上了中文:“極限”。
這就好比是在玩一個極高難度的解密遊戲。
已知條件是數學公式。
未知條件是俄語單詞。
透過已知推導未知。
接著是下一個詞:функция(函式)。
再下一個:производная(導數)。
很慢。
非常慢。
掛鐘的時針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閱覽室裡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
陳拙一直坐在那個角落裡,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左手翻字典,右手記筆記。
鉛筆尖斷了一次,他又換了一支。
並沒有甚麼靈光一閃的奇蹟。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複,和因為長時間低頭而帶來的頸椎痠痛。
一下午,五個小時。
他只啃下來半頁紙。
那張草稿紙上寫滿了亂七八糟的單詞和符號,還有很多被劃掉的錯誤猜測。
但是,那個原本在他腦子裡空轉的引擎,終於找到了負載。
每一個查出來的單詞,每一段理順的邏輯,都像是給這個引擎加上了一組齒輪。
它開始從嘯叫變成了低沉的轟鳴。
這種感覺,不爽,很累。
但很充實。
“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耳鳴聲突然在腦子裡炸開。
接著是太陽穴,像是有兩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陳拙手裡的筆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停了下來,閉上眼,眉心緊緊皺成一個川字。
硬體過熱了。
這具七歲的身體,神經系統還沒發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這種高強度的思維運算。
胃裡也傳來一陣抽搐,那是低血糖的訊號。
“才半頁……”
陳拙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放下筆,從書包側兜裡摸出半塊巧克力。
那是昨天張強硬塞給他的保護費,說是進口貨,其實就是那種代可可脂的便宜貨,放在兜裡捂得有點化了,軟塌塌的。
陳拙剝開錫紙,把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塞進嘴裡。
劣質的甜味在口腔裡化開,有點膩人,還有點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塊壓縮餅乾。
糖分順著食道進入血液,再被心臟泵入大腦。
過了好幾分鐘,那兩根在太陽穴上跳舞的鋼針才慢慢拔了出來。
陳拙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他沒有再繼續看俄文書。腦子已經有點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紅色的《費曼物理講義》拿過來,翻了翻。
英文。
這一回稍微好點,至少字母認識。
但他沒力氣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著書上的插圖和公式看了一會兒,大概掃了一眼目錄結構。
直到閉館的音樂響起。
又是那首薩克斯名曲,《回家》。
悽婉,悠揚。
閱覽室裡的燈閃了兩下,管理員大爺拿著一串鑰匙在門口晃盪,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陳拙合上書。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很累。
眼睛酸澀得厲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邊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又摸了摸那兩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
還在。
下午五點半。
陳拙抱著那四塊“磚頭”走到借書臺。
書太重了,四本書加起來快十斤,壓在他那個印著黑貓警長的書包裡,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員是個正在織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陳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書。
《微積分學教程》、《費曼物理講義》,還有兩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鏡,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借錯了吧?漫畫書在一樓。這書……這書都快比你歲數大兩倍了。”
她指著那本俄文書,封面上全是灰。
陳拙踮起腳,把那張嶄新的借書證遞過去。
借書證上的照片裡,他抿著嘴,眼神平靜。
“阿姨,我幫我爸借的。”
陳拙撒了個謊。
聲音很穩,沒有一點心虛。
“哦,這樣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裡的棒針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術的吧?真是辛苦,這大週末的還讓孩子來借這種老書。”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個在廠裡三班倒的老公。
“咔噠、咔噠。”
紅色的鋼印重重地砸在泛黃的書頁上。
“拿得動嗎?要不要幫忙?”阿姨關心地問。
“不用,謝謝阿姨。”
陳拙把書重新裝進書包。
書包被撐得鼓鼓囊囊,拉鍊都差點拉不上。
他背起書包。
猛地往後一沉,身體晃了一下。
但他沒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體前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墜力。
走出圖書館大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還沒全黑,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腥氣,遠處不知誰家在炒辣椒,嗆人的香味飄得老遠。
陳拙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水裡。
那雙墨綠色的雨靴上沾滿了黃泥。
肩膀上的書包很沉,每走一步,那兩根帶子就往肩膀裡勒進去不少。
路過報刊亭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電腦報》。
Windows 2000。
晚上七點。
陳建國加班回來,帶回來一身的油汙和疲憊。
一進門,就看見兒子房間的燈亮著。
他換了鞋,悄悄推開門縫。
只見七歲的陳拙正趴在書桌上,左手翻著一本像字典一樣厚的舊書,右手拿著鉛筆,在一張草稿紙上畫著一個個奇怪的符號。
作為一名在國企幹了二十年的老鉗工,陳建國雖然不懂微積分,但他認得這些符號。
那是高階貨。
是廠裡那些真正的總工程師,在最精密的圖紙上才會標註的東西。
他看不懂兒子在寫甚麼。
但他看得懂那種神情。
專注。
極其專注。
就像是一個工人在打磨一個精密的零件,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建國沒敢打擾,輕輕合上了門。
他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再進去的時候,陳拙還在寫。
“兒子,喝口奶,歇會兒。”
陳建國把牛奶放在桌角,儘量不發出聲音。
陳拙抬起頭,扶了扶有點滑落的眼鏡,喊了一聲:“爸。”
陳建國目光掃過那本俄文書,又看了看滿紙的公式。
他沒問“你看得懂嗎”,也沒問“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陳拙的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
“看書是好事。但別看太晚,當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繭,颳得陳拙頭皮有點癢,但很暖和。
“知道了。”陳拙應了一聲。
陳建國走出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陳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流進胃裡,驅散了雨天帶來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