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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餓的受不了了

2000年4月,南方的雨季。

雨水順著窗外那幾根生了鏽的防盜網鐵條往下淌,在水泥窗臺上積成了一灘渾濁的水漬。

牆皮因為回南天,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滲出了一層冷油。

屋子裡很靜。

只有掛鐘走動時發出的“咔噠、咔噠”聲。

陳拙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一支自動鉛筆。

家裡沒人。

陳建國一大早就被廠裡的急電叫走了,說是新進的裝置趴了窩,急得車間主任在電話裡罵娘。

劉秀英則提著菜籃子去了南門市場,按她的話說下雨天菜販子收攤早,能殺價。

陳拙面前攤開著一本《小學奧數舉一反三》。

他盯著頁面上的一道雞兔同籠變種題。

題目底下畫著幾隻簡筆畫的兔子和籠子。

他沒有動筆。

那種感覺又來了。

很難受。

不是身體上的難受。

早晨為了配合那個該死的強身健體計劃,他硬塞進去了兩個流油的鹹鴨蛋,又灌了一大搪瓷缸的熱牛奶。

胃裡現在是滿的,暖烘烘的。

是腦子裡的難受。

就像是一臺剛磨合好的大排量柴油機,油箱加滿了,火花塞也熱了,結果卻掛著空擋,被人死死踩住了剎車。

活塞在氣缸裡瘋狂地往復,曲軸在無意義地空轉。

震動順著脊椎傳導上來,讓人牙根發酸,太陽穴發脹。

這些奧數題太無聊了。

一眼掃過去,數字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動在腦子裡拆解、組合。

不需要列方程,不需要畫輔助線,答案直接就浮現在視網膜上。

沒有任何阻力。

這種阻尼感的缺失,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煩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裡,力氣使出去了,卻沒聽見響。

“嘖。”

陳拙皺著眉,手指一鬆。

自動鉛筆掉在桌子上,滾了兩圈,筆尖磕斷了一截石墨芯。

他沒去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讓他覺得很難受。

腦子難受。

如果不找點硬東西塞進去磨一磨,這臺機器遲早會因為轉速過高而過熱。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半。

陳拙轉身,走到門口的鞋架旁。

他換上了那雙墨綠色的高筒雨靴。

這玩意兒是陳建國從廠裡勞保店領回來的,膠皮味兒很重,鞋底硬得像磚頭,走起路來哐哐響。

然後他拿起門後那把黑柄的長傘。

傘很大,傘骨是竹子做的,傘面是那種厚實的黑布。

撐開後像個巨大的黑色蘑菇,把他那一米二的小身板完全罩在下面。

推開單元樓的鐵門,溼冷的風夾雜著雨絲撲面而來。

陳拙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校服領子裡,踩著積水,走進了雨幕。

街道上的積水很深,混著黃泥漿。

陳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路過街角的報刊亭時,老闆正縮在裡面聽收音機,裡面放著單田芳的評書。

掛在最顯眼位置的是《知音》和《故事會》,那是這個年代的精神快餐。

角落裡夾著一份溼漉漉的《電腦報》。

頭版標題印著黑體大字:

“Windows 2000釋出,NT核心開啟新時代”。

配圖是一個藍色的視窗標誌,畫素不算高,但在灰暗的雨天裡顯得格外刺眼。

陳拙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

市圖書館在老城區的中心,距離他家大概有兩公里。

那是一座建於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

灰白色的磚牆,高大的羅馬柱,門楣上還保留著一顆褪了色的紅五星。

雨天,圖書館裡沒甚麼人。

大廳裡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陳舊的紙張發酵後的酸味,混合著受潮的木地板、樟腦丸,以及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黴味。

陳拙收了傘,把它立在門口那個生了鏽的鐵皮桶裡,然後踩著中間那道已經被磨得發亮的木樓梯,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是自然科學閱覽室。

這裡很安靜。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老式的日光燈,因為電壓不穩,偶爾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一排排綠色的鐵皮書架高聳入雲,像是一片鋼鐵森林。

陳拙走在書架中間。

個子太矮,腦袋剛過第二層隔板,他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上面貼著的分類標籤。

O1數學。

O3力學。

O4物理學。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書脊。

《高等數學》、《電工學》、《機械製圖》……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粗糙的,有些書脊上甚至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陳拙沒有拿那些書。

他翻開一本看了一眼。裡面刪減了大量的推導過程,只留下了光禿禿的結論和公式。

太乾巴了。

這種東西嚼起來沒勁。

他繼續往裡走,走到角落裡,走到光線最暗的地方。

根據直覺,那種真正沉重的東西,通常都會沉底。

他在O1類書架的最底層,看到了一排黑色的脊背。

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黑色的硬殼封面,書脊上用燙金工藝印著字。金粉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壓痕。

陳拙蹲下身,費力地抽出一本。

入手極沉。

起碼有三斤重,紙張很厚,帶著一股濃重的黴味。

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眯著眼睛辨認那行字:

《微積分學教程》。

作者:Г.М.菲赫金哥爾茨。

第一卷。

這是一本50年代的影印版。

翻開封面,裡面是中俄對照的排版。

因為年代久遠,中文翻譯部分的油墨已經洇開了,有些字跡模糊不清。

反倒是那些俄文原版的部分,因為是底片影印,依然清晰得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釘子。

滿篇的西裡爾字母。

Д,Ж,Я,Щ...

陳拙盯著那些字母。

他看不懂。

這些帶著倒鉤和稜角的符號,跟亂碼沒甚麼兩樣。

但是,當他的目光落在頁面中間那一大段公式推導上時,他的眼神定住了。

雖然看不懂旁邊的文字說明,但他看懂了那個結構。

第一步,定義變數。

第二步,引入極小量。

第三步,放縮,逼近。

第四步,收斂。

嚴絲合縫。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步跳躍。

那些公式像是一組咬合完美的齒輪,正在紙面上無聲地旋轉,傳遞著一種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

陳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一頁粗糙的紙張。

一種奇異的觸感從指尖傳導到大腦皮層。

夠硬。

這才像是能把腦子裡的空隙填滿的東西。

雖然看不懂文字,但他能感覺到這書裡藏著的那個龐大而精密的結構。

那種精密感,讓他產生了一種本能的佔有慾。

就像是一個工匠,看到了一張精美絕倫的藍圖,哪怕看不懂上面的標註,也想把它揣進懷裡。

他沒有把書放回去。

他又站起身,走到物理區。

既然要搬,就一次搬個夠。

他在另一側的書架上,找到了那本傳說中的紅皮書。

《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費曼物理學講義。

80年代引進的英文影印版。

左手黑皮書,右手紅皮書。

中間夾著一個七歲的、穿著寬大校服的男孩。

他又跑去工具書區,搬來了另外兩部大頭書:

一本深藍色的《俄漢科技詞典》。

一本紅色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他抱著這四本加起來足有十斤重的書,走到閱覽室角落的一張大橡木桌子旁。

把書咣的一聲扔在桌上。

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那把高大的木椅子,雙腳懸空,夠不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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