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乏味的夏天與角動量

2026-03-01 作者:介安藝

2000年的冬天走得很慢,像個賴著不走的老賴。

直到2001年的第一場回南天把家裡的牆壁燻得全是水珠,春天才算勉強擠進了這個南方小城。

對於陳拙來說,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像是一張被壓扁的黑白照片,單調,乏味,但線條清晰。

早晨五點半。

鬧鐘還沒響,生物鐘已經先一步把他叫醒了。

陳拙從床上坐起來,動作熟練地套上運動褲,褲腳有點短了,露出一截腳踝。

這是好現象,說明骨頭還在長。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路燈昏黃,空氣裡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泥土腥氣。

沒有那麼多的內心戲,也沒有甚麼看著城市甦醒的矯情感慨。

對於陳拙而言,起床就是為了跑步,跑步就是為了維護這臺名為身體的機器。

洗臉,刷牙,喝一杯溫開水。

客廳裡,陳建國已經在穿鞋了。

老陳同志這兩年也沒閒著,陪跑陪出了一身腱子肉,連那點常年抽菸留下的咳嗽毛病都好了不少。

“走了。”

陳建國簡短地招呼一聲,推門下樓。

父子倆跑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

腳步聲很有節奏。

陳拙現在的呼吸很穩。

剛開始那幾個月,每跑一步肺裡都像是有火在燒,嗓子眼裡全是血腥氣。

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適應。

五公里。

這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距離。

陳拙一邊跑,一邊感受著小腿肌肉的收縮與舒張。

他能感覺到乳酸在堆積,能感覺到心率在爬升,也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背滑落時的那點微癢。

這一切都是物理反應。

不需要用意志力去硬抗,只需要調整呼吸頻率,讓氧氣的攝入量跟上消耗量。

跑到終點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還是那個牛肉麵攤。

老闆看見這爺倆,連問都不用問,直接下兩大碗麵,照例給陳拙那碗裡多蓋一勺紅燒牛肉。

陳拙坐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的霧氣。

他現在九歲了。

個子竄到了一米四二。

在同齡人裡不算高,但也不再是那個坐在第一排還要墊屁股的小豆丁了。

他的臉頰上終於掛住了一點肉,雖然看著還是文靜,但那種文靜底下,藏著一股子這年紀少有的韌勁。

“吃。”

陳建國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齊了齊,遞給兒子。

陳拙接過筷子,埋頭就吃。

吃完飯,陳建國騎車送他去學校,然後再趕去廠裡上班。

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陳拙看著路邊飛退的法國梧桐。

日子就是這麼一天天過的。

沒甚麼波瀾壯闊,也沒甚麼生死時速。

就是吃飯,睡覺,上學,看書。

那本俄文版的《微積分學教程》已經被他翻爛了。

是真的爛了。

書脊斷成了兩截,前幾頁的目錄掉光了,封面上全是手汗留下的印漬。

他並沒有把這書裡的每一個字都看懂,那是語言學家的事。

他只是像個貪婪的竊賊,撬開語言的外殼,把裡面那些最有價值的公式、定理、推導邏輯,不求甚解的全一股腦地塞進了自己的腦子裡。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就像是吃了一頓沒有水的壓縮餅乾,幹噎,發脹。

腦子裡裝滿了並沒有實際應用場景的知識,看著路邊的電線杆想算受力分析,看著灑水車想算流體力學,但手裡既沒有實驗資料,也沒有計算工具,只能乾瞪眼。

憋得慌。

上午第二節,數學課。

育紅小學五年級(3)班的教室裡,空氣悶熱得讓人想睡覺。

數學老師是個快退休的老太太,人很慈祥,就是講課太慢。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方。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複習一下組合圖形的面積……”

她慢條斯理地說著,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點來點去。

“求陰影部分的面積,我們可以用大正方形的面積,減去中間這個圓的面積……”

陳拙坐在倒數第二排,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

他看著黑板。

那道題很簡單。

哪怕不用筆,心算也就兩秒鐘的事。

但老師已經講了十五分鐘了。

她在反覆強調Π要取,在反覆糾正有同學把半徑當成了直徑。

臺下的學生們有的在認真記筆記,有的在偷偷傳紙條,還有的在發呆。

張強坐在陳拙旁邊,正在把一塊橡皮切成無數個小塊,玩得不亦樂乎。

陳拙嘆了口氣。

他把圓珠筆輕輕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音。

真的很無聊。

這就像是一個已經學會了跑的人,被強行按在地上,跟著一群剛學會爬的嬰兒一起爬,還得假裝爬得很開心,還要聽教練喊口號:

“一二一,爬整齊點!”

這是一種折磨。

他開啟書包,摸了摸裡面的那本《費曼物理講義》。

這是他唯一的解藥。

但這會兒要是拿出來看,肯定會被老師沒收,然後又是請家長,又是寫檢查,麻煩。

陳拙把手縮了回來。

他開始在腦子裡玩遊戲。

他盯著黑板上那個圓。

如果不把它當成一個死板的幾何圖形,而是把它當成一個旋轉的飛輪呢?

陳拙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焦距散開。

他在腦海裡構建了一個虛擬的物理實驗室,讓那個圓轉了起來,越來越快,直到飛出黑板,撞在天花板上。

“陳拙?”

一聲呼喚把他拉回了現實。

老師正站在講臺上,扶著老花鏡看著他。

“你來回答一下,這個陰影部分的面積是多少?”

全班同學都回過頭來看著他。

陳拙站起來。

他根本沒聽剛才老師問的具體數值,但他掃了一眼黑板上的資料。

“21.5。”

陳拙報出了答案。

老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點點頭:“對,是21.5。坐下吧,上課要專心,別走神。”

陳拙坐下了。

他沒有覺得得意,只覺得更累了。

這種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

還有一年半才小學畢業。

五百多天。

每天七節課,每節課四十分鐘。

那就是一萬四千分鐘的垃圾時間。

陳拙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太虧了。

這筆時間成本投入進去,產出幾乎為零。

太浪費一點了

中午放學。

陳拙沒有去食堂,也沒跟張強去小賣部買乾脆面。

他徑直去了行政樓。

三樓,校長室。

門虛掩著。

陳拙敲了敲門。

“篤篤篤”。

“進來。”

老校長的聲音裡透著股午飯後的慵懶。

陳拙推門進去。

老校長正端著茶杯,在那兒吹茶葉沫子,看見進來的是陳拙,他樂了。

“喲,稀客啊。怎麼,又要請假去圖書館?”

這幾年,陳拙沒少找藉口請假,老校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這小子考試不掉鏈子,愛幹嘛幹嘛。

“不是請假。”

陳拙走到辦公桌前。

他個子剛好高出桌面一截,不需要墊腳了。

“校長,我要跳級。”

老校長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嚥下去,燙得齜牙咧嘴,放下杯子看著陳拙。

“又跳?你現在五年級,再跳就六年級了。怎麼,你想明年就畢業?”

“不。”

陳拙搖搖頭。

“我想今年就走。”

“今年?”老校長皺起眉頭,那是真的有點聽不懂了,“今年這才五月份,馬上就期末考試了。你想去哪?”

“初中。”

陳拙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我想參加今年的小升初統考,跟六年級一起考。”

老校長愣住了。他摘下眼鏡,拿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才九歲的孩子。

校服還是那套運動服,洗得有點發白,頭髮剪得很短,精神利索。

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你,沒躲沒閃,透著股成年人才有的決斷。

“陳拙,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老校長的語氣嚴肅起來。

“小升初不是兒戲。那是全區統考,尤其是你想去的那些好初中,題目難得很。

你才讀了幾年書?五年級的課剛上完,六年級的知識你學了嗎?”

“學了。”陳拙撒了個謊。

其實沒專門學,但小學那點東西,隨便翻翻也就那樣。

“而且,”陳拙補充道,“在這裡,我在這兒待著難受。老師講得太慢,我聽得腦袋疼。”

老校長啞然失笑。

這理由,聽著狂,但在陳拙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呢?

“你想去哪所初中?”

“市一中。”

陳拙的目標很明確。

本市最好的重點中學。

最重要的是,陳拙打聽過了,市一中的軟硬體設施是這個小城裡最好的了。

“市一中……”老校長點了點頭。

“那地方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們今年的招生名額縮減了,還要搞甚麼理科實驗班,題目據說出得非常變態。”

“我就考那個。”陳拙說。

“你確定?”

“確定。”

老校長沉默了一會。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如果換做別的孩子,哪怕是全校第一,提這種要求他都會直接轟出去。

但這孩子是陳拙。

這孩子身上有種邪性。

你說他聰明吧,他平時看著挺木訥。

你說他笨吧,他看書的速度比翻書都快,考試永遠是滿分,連作文都寫得四平八穩,從來不跑題。

“行。”

老校長一拍桌子。

“既然你想考,我就給你個機會。我給你報個名。但是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考砸了,你也別灰心,老老實實回來讀六年級。”

“謝謝校長。”

陳拙鞠了個躬。

標準的九十度。

不為別的,就為這份不拿他當小孩看的尊重。

七月,流火。

市一中的大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

各種顏色的遮陽傘連成了一片海,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花露水味和焦躁的情緒。

陳建國特意請了半天假,騎著車把陳拙送到了考點。

“兒子,別緊張。”

陳建國把一個軍用水壺遞給陳拙,裡面裝的是涼白開,加了點鹽和糖。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也不丟人,你才九歲,跟那一幫十二三歲的大孩子比,輸了也是贏。”

陳建國心態很好。

在他看來,兒子能有膽量走進這個考場,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嗯。”

陳拙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他不緊張。

緊張是源於對未知的恐懼,或者是對能力不足的擔憂。

對他來說,這就只是一次走過場的流程。

就像是找工作前要填一張入職表,繁瑣,但必須得填。

他揹著那個印著黑貓警長的書包,走進了考場。

三十號考場。

一進門,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幾秒。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沒辦法,他太顯眼了。

在一群已經開始發育、甚至有的嘴唇上長出絨毛的大孩子中間,一米四出頭的陳拙就像是個走錯了門的小學生。

雖然他確實是小學生。

“小孩,你走錯地兒了吧?”後排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拙沒理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號。

09號。

拉開椅子,把書包塞進桌洞,拿出文具盒。

鉛筆,橡皮,直尺,圓規。

擺放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就坐在那裡,腰背挺直,目視前方,像個入定的小和尚。

那個寸頭男生討了個沒趣,撇撇嘴不說話了。

“叮鈴鈴——”

開考鈴響。

語文依然是很無聊的那些東西。

數學。

卷子發下來。

陳拙拿到手,先大概掃了一眼。

兩面,A3紙,密密麻麻的題。

確實比小學的期末考試要難一點。涉及到了一些簡單的初中代數概念,還有幾道邏輯推理題。

但本質上,還是在算術的框架裡打轉。

陳拙提筆開工。

填空題。

“一個水池,進水管5小時注滿,出水管8小時放完……”

陳拙看了一眼,直接寫答案。

計算題。

繁分數的化簡。

陳拙做得很快,他的手很穩,字跡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出來的。

那種由於思維速度遠超書寫速度而產生的等待感,讓他覺得很無聊。

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把字寫得好看一點,以免因為字跡潦草被扣卷面分。

半小時後。

他翻到了最後一面。

壓軸題。

“如圖,在直角梯形ABCD中,動點P從A點出發……”

又是動點。

出題老師似乎對這種讓點跑來跑去的題目情有獨鍾。

這類題目在小學奧數里屬於頂級的難題,因為它考察的是一種動態思維,需要考生在腦子裡把那個圖形動起來,分段討論。

依舊無聊。

陳拙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座標軸。

都不用求導,這就是個分段函式的極值問題。

他花了五分鐘,把解題過程翻譯成了小學生能用的語言。

“當點P運動到……時,底邊長為……高為……此時面積為……”

寫完,最後一道附加題。

題目很短:

“觀察生活:為甚麼騎腳踏車的時候,車輪轉得越快,車子越不容易倒?請嘗試解釋原因。(答案不唯一。)”

陳拙看到這道題的時候,愣了一下。

陳拙握著筆,思考了大概十秒鐘。

他想寫角動量守恆。

想寫進動。

想畫那個漂亮的陀螺受力分析圖。

但是最終想想還是算了。

他想了想,提筆寫道:

“這就像我們玩陀螺,陀螺轉得越快,就站得越穩。

當車輪高速旋轉時,它會產生一種想要保持旋轉軸方向不變的特性。

就像一個倔脾氣的人,你推他一下,他雖然會晃,但他不想倒下,他想繼續站著轉。

速度越快,這股脾氣就越大,地球引力想要把它拉倒就越困難。

所以,快了就不倒。”

寫完這段話,陳拙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把冷冰冰的角動量守恆定律,解釋成倔脾氣,這大概也算是費曼那種生動教學法的真傳吧?

他在旁邊畫了個簡筆畫。

一個飛速旋轉的車輪,旁邊畫了幾條線表示那種“倔強”的力。

這就是他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掛鐘。

還有四十五分鐘。

周圍是一片“沙沙沙”的寫字聲,偶爾夾雜著幾聲煩躁的嘆息和橡皮擦桌子的震動。

那個寸頭男生正在抓耳撓腮,筆頭都被他咬爛了。

陳拙把卷子翻了個面,扣在桌子上。

他沒有提前交卷。

他今天是來過關的,不是來表演的。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覆盤昨晚看的那章《費曼講義》。

關於“最小作用量原理”。

那是物理學裡最優美、也最深刻的原理之一。

光走直線,是因為那樣時間最短。

物體運動,是因為那樣作用量最小。

世界是懶惰的。它總是選擇最省力的方式執行。

陳拙覺得自己也應該遵循這個原理。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收益。

英語

對於他而言,還沒有語文有難度。

終於結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背起書包,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陳建國正推著腳踏車站在樹蔭下,脖子上掛著條毛巾,一臉焦急地往裡張望。

看見陳拙出來,他趕緊迎上去。

“咋樣?累不累?喝口水。”

陳拙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溫熱的鹽水。

“還行。”

“題難嗎?”陳建國小心翼翼地問。

“不難。”陳拙實話實說,“就是寫字寫得手痠。”

“嘿,那就好,那就好。”

陳建國也沒多問,他知道兒子的性格,說不難那就是真不難。

“走,回家!今晚讓你媽給你燉了排骨!”

陳拙跨上腳踏車後座。

路過校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門。

那裡有一棟紅磚樓。

樓頂上立著幾個大字:“格物致知”。

小學那點過家家一樣的遊戲,終於要翻篇了。

“爸。”

陳拙喊了一聲。

“哎!”

“我想買把新椅子。”

“咋了?家裡的椅子坐著不舒服?”

“太矮了。”陳拙看著前面父親寬厚的背影,“桌子太高,學習的時候不方便。”

“買!”陳建國大喊一聲,聲音裡透著股豪氣,“買個能升降的!帶輪子的那種老闆椅!”

腳踏車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聲,匯入了傍晚喧囂的車流中。

這一年,陳拙九歲。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績,提前告別了童年。

那些關於a-o-e的朗讀聲,那些關於雞兔同籠的糾結,都被他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樣,甩在了身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