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脫脫是從甜品店後巷垃圾桶裡剛爬出來的、頂著一頭狼狽奶油渣的保潔大姐。
董曼英當場炸毛,喉嚨一緊,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朵生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哎喲!!!”
她平時說話帶刺,句句裹著刀片。
辦事不留餘地,事事都要碾到塵埃裡。
早被底下人背地裡編排過八百回,私下稱她“冷麵閻羅”“冰霜判官”,連會議室空調溫度都不敢調低一度。
頂多有人摔個水杯、甩張紙,不是潑奶茶就是砸一疊印歪了的廢廣告單。
那點動靜,跟蚊子哼哼似的。
回回都是助理衝上前擋,身子往前一橫,護得密不透風。
頂多濺兩滴奶茶漬、甩幾點墨水星子,在她袖口洇開一小片淡褐色水印。
就這兩滴水印,她都能把助理叫進小黑屋,關上門訓足半頓飯工夫掐表計時,連呼吸節奏都恨不得掰開揉碎了分析。
至於這人還能不能繼續幹?
全憑她那天心情好不好是晴是陰,是悶雷將至,還是暴雨已歇,沒人敢賭,也沒人敢問。
可這回,直接糊臉上,真真是頭一遭。
不是擦肩而過,不是誤傷旁人,是明晃晃、赤裸裸、專程瞄準了她這張精心描畫的臉!
助理眼瞅著董曼英被冰淇淋糊了個滿面花,妝花了、發亂了、睫毛膏暈成烏青色,當場傻住,腳跟像被釘進了地磚縫裡,連指尖都忘了怎麼彎曲。
直到聽見她那一聲“哎喲”猛地破了音,嘶啞得近乎撕裂,才猛一個激靈,魂兒終於從天靈蓋“啪”地落回腔子裡。
趕緊翻包找溼巾,手抖得幾乎抓不住那個小小方盒,指甲摳在鋁箔包裝上發出刺啦聲,差點扯爛封口。
哆哆嗦嗦湊過去,手臂懸在半空,不敢落、不敢碰,只敢壓著嗓子說。
“董總……我給您擦擦……”
董曼英胳膊一抬,手腕一翻,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別碰!”
順勢一搡,掌心帶著怒意,把人推得踉蹌倒退三步,高跟鞋磕在地磚上,哐噹一聲脆響。
她立馬扭頭,眼尾發紅。
瞳孔緊縮,死盯扔東西那人,嘴唇繃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厲晏辭揣著兜,懶洋洋站在三步開外,褲線筆直,襯衫釦子鬆開最上面一顆,脖頸線條鬆弛而漫不經心。
眼皮都懶得掀一下,只從濃密睫毛的縫隙裡漏出半道視線,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天氣。
“喲,打算動手收拾小孩?”
換作平時,見了這位小叔,董曼英連呼吸都得先掐著秒數屏息三秒,數到七,再緩緩吐氣,生怕哪句說得太順溜、太自然,反被他一句大白話噎得下不來臺、當場失態。
可現在呢?
她的臉皮上,正糊著一層涼乎乎、黏唧唧的奶油,溼滑膩人,還混著幾粒被捏碎的鮮紅草莓丁,又甜又膩,順著額角。
鼻翼一路往下淌,直往她白皙修長的脖子裡鑽……
那黏膩的觸感,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癢得鑽心,悶得發慌,臊得難堪她哪兒還壓得住這滿腔熊熊燃燒的怒火?
開口就吼。
“誰家沒教養的小崽子?親爹媽不管,倒要勞煩外人來管教?真當這地方是您家後院,想潑就潑、想鬧就鬧?”
厲晏辭慢悠悠抬眼掃她一眼,眼皮掀得極輕,目光冷淡得像路過菜市場門口時,漫不經心瞥見一塊擱餿了的豆腐乾既無厭惡,也無興趣,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毫無波瀾的漠然。
“你算哪根蔥?我閨女,輪得到你指指點點?
還是說,您戶口本上寫著‘厲’字,才敢張嘴?”
董曼英一口氣猛地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臉“唰”地白成一張揉皺又展平的舊稿紙,連唇色都褪得發青,指尖冰涼發麻。
那搗蛋鬼……
真是厲晏辭親生的?
不是抱養的?
不是遠房表親家寄養的?
不是領養的?
怪不得一個比一個橫,一個比一個能氣人!
一個專挑別人雷區蹦迪,一個專往人心口扎刀子,活像一對雙生刺蝟,扎完人還理直氣壯抖毛!
她心裡早把厲卿卿罵了十八遍,從胎教沒跟上。
到輔食喂錯、幼兒園選錯、課外班報錯,再罵到今天這奶油炸彈炸得毫無章法、毫無道德、毫無基本禮儀……
可真對上厲晏辭這張稜角分明、下頜線緊繃、眼神冷硬如淬過寒霜的臉,嘴巴立馬像被502膠嚴絲合縫粘死了,舌頭僵直,牙關發緊。
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生怕喘重了點,對方當場反手給她扣頂“越界失儀”的大帽子。
偏厲晏辭還不打算收場。
他薄唇微啟,輕嗤一聲,聲不大,卻清晰得像冰錐子一根根往耳朵裡扎,每一下都帶著細密的寒意與毫不留情的諷刺。
“養了二十多年,就整出個啥也不行的主兒?我看你們這水平,除了‘不會養孩子’五個字,真想不出第二句評語。
要不我搭把手送他去非洲挖礦,幹個七八年,腦子救不回來,至少能練出一身疙瘩肉,總好過站著像根泡軟的粉絲,風一吹就彎腰,雨一淋就打滑,連自己影子都站不直!”
“你你你……”
董曼英嘴唇直打顫,上下牙磕得咔咔響,臉漲得紫紅髮亮,活脫脫一隻剛出鍋、熱氣未散、油光鋥亮的滷豬肝,連耳垂都泛著可疑的暗紅。
想回嘴,舌頭卻打了九個結,纏得死緊,吐字都含糊不清。
想發火,腦子嗡嗡響,像塞了一窩炸開的馬蜂,嗡鳴震耳,硬是擠不出半句囫圇話,連呼吸都短促得發疼。
其實厲易安成績真不含糊,從小學到初中,次次考進全校前十。
數學競賽拿過省一,英語演講拿過市特等,物理小論文還被校刊連載過三期不是靠關係,不是走後門,全是一筆一劃、一分一秒熬出來的實打實的分數。
厲晏辭也就比他大一歲多點兒,按說最多隻高兩級,正常該讀高二,最多高三。
可小學時厲易安攥著滿分卷子跑回家。
書包帶子都勒紅了肩膀,雀躍得像只剛學會撲稜翅膀的小雀鳥,厲晏辭已經在初中摸底考拿了年級頭名,成績單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玻璃櫥窗裡,底下圍滿踮腳仰望的初一新生。
等厲易安畢業照還沒洗出來,相紙還浸在顯影液裡微微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