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晏辭已提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邁進高中大門，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肩頭彆著一枚銀光閃閃的奧賽金牌。
再等到厲易安領完初中畢業證那天，禮堂空調嗡嗡作響，校長講話餘音未落，人家厲晏辭早坐在大學實驗室裡邊喝速溶咖啡邊改論文了，筆記本螢幕幽幽泛著藍光，旁邊堆著三本翻開的專業英文原版書，咖啡杯沿還留著一圈淡淡的褐色印痕。
活脫脫一本行走的“別人家孩子說明書”，封面燙金，內頁分欄清晰。
智商一欄標著148，自律一欄寫滿打卡記錄，時間管理一欄密密麻麻排滿日程表，而“讓家長閉嘴”那一欄，乾脆用加粗黑體印著四個字無需解釋。
這麼一對比，厲易安哪怕次次考試拿年級第一，在老爺子那雙銳利如鷹隼、閱人無數的眼睛裡，也依舊只是半桶水晃盪表面光鮮，內裡空虛，根基不穩，後勁不足。
老爺子張嘴就來，聲如洪鐘、字字如錘。
“厲興文！你倆天天忙啥？忙著應酬？忙著談專案？還是忙著陪客戶喝酒吹牛？看看把兒子慣成啥樣了？成績勉強湊合就罷了，別的呢？
會個啥？琴棋書畫？游泳騎馬？外語演講？科技創新？程式設計建模？拿得出手的本事有嗎？有哪一樣能鎮得住場子、撐得起門面？”
那天老爺子話音剛落，厲易安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額角沁著細汗，臉上洋溢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笑意，高高舉起那塊市級少年拳擊賽的銅牌。
喜滋滋地往老爺子跟前遞，指尖還微微發顫，眼裡盛滿期待，只想討一個久違的、真心實意的笑臉。
管家卻踩著分秒不差的節奏準時進門，身形筆直，垂眸低首，聲音平穩而清晰。“
老爺子，厲晏辭剛在米國青少年世錦賽上，搏擊和自由格鬥兩塊金牌全抱回來了。”
兩塊沉甸甸、亮鋥鋥、邊緣刻著金邊徽章的金牌，“咚”一聲並排磕在紅木雕花圓桌上金光刺眼，震得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她那塊黃中泛綠、邊緣磨損起皮、邊角還有明顯掉漆痕跡的銅牌，頓時像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孤零零地斜躺在桌沿。
連給桌腿墊腳的資格，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光當場取消，無聲無息，體無完膚。
董曼英恨死厲晏辭了，心底那根刺日夜扎著，又酸又脹，又疼又憋屈。
可她把厲家上下翻個底朝天，查檔案、問老傭、翻履歷、託關係、甚至暗訪海外校友圈愣是找不到一處能壓他一頭的地方。
學業頂尖、履歷耀眼、實戰封神、國際認證、權威背書，樣樣齊全，毫無破綻。
可她好歹是厲晏辭的嫂子啊！
名正言順，輩分清楚，禮數厲全，持家有度！
再怎麼誇他能耐大、腦瓜靈、手眼通天、運籌帷幄，也不能越過輩分亂開口吧？
更不該當著滿屋長輩、傭人、親戚的面，越俎代庖，指手畫腳！
他憑啥一張嘴就甩鍋冷笑著甩出一句。
“你們夫妻倆，連基本的育兒底線都守不住”，說她跟厲興文不會養娃？
不會教、不會管、不會立規矩、不會樹榜樣？
還當眾把厲易安罵成“爛泥扶不上牆”，眼神輕蔑得像看一塊廢鐵。
語氣刻薄得如同刀刮玻璃，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不留餘地，不給臺階！
最離譜的是，竟直接拍板要把人連夜打包塞飛機。
送去非洲某國基建營，掄鐵錘、搬鋼筋、睡鐵皮棚、喝渾水，美其名曰“淬鍊心性、重鑄脊樑”？
董曼英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青筋隱隱浮現，脖子都憋紅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仍壓抑不住胸腔裡翻騰的怒火，猛地站起身，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吼道。
“厲晏辭！你手再長，也別想插進厲家主屋的門縫裡！老爺子還在上座坐著呢，輪不到你在這吆五喝六、指東打西、越位發號施令！”
“哦？”
周易安心裡翻江倒海，驚濤駭浪般起伏不定，胸口悶得發緊，指尖冰涼，額頭甚至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可嘴上卻半點不敢流露異樣，只得硬生生擠出一副諂媚討好的笑容，乾笑著附和道。
“哎喲，媽說得對！今晚就喝！馬上喝！我這就去開瓶，一滴不剩，全灌進去！”
周文興散會後一摸褲兜裡的手機，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機身。
才猛然想起自己壓根沒回那條訊息。
他迅速解鎖螢幕，點開微信，一眼掃見董曼英那條措辭刺眼。
語氣譏誚的“恭喜”留言，當場火冒三丈，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氣得發顫，二話不說便點進通訊錄，對著董曼英的名字狠狠按住三秒，彈出選單時。
連“刪除聯絡人”的選項都差點點下去。
要不是最後一瞬理智回籠，真就把這名字從手機裡徹底抹掉了。
周小兮呢？
左手剛點開微信，眼也不眨地確認了董曼英轉賬來的八萬八千元整，收款提示音“叮”一聲清脆落地。
右手還沒來得及放下手機，緊接著又跳出一條更炸裂的轉賬通知。
周易安發來的，一百二十萬元整！
金額大寫赫然標著“壹佰貳拾萬元整”，附言還加了個意味深長的笑臉表情。
她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像兩簇噼啪燃燒的小火苗。
立刻扭頭朝洛沐冉咧嘴一笑，眉梢高高揚起，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接著伸出食指和中指，乾脆利落地比出一個俏皮又囂張的“V”字，又隔著亮晶晶的手機螢幕，用力朝母親的方向“啪”地擊了下掌，清脆聲響彷彿透過空氣都傳了過來。
嘿，媽的氣，這回可算替你撒出去啦！
積壓多年的委屈、隱忍、憋悶，全在這輕輕一擊裡，轟然釋放，痛快淋漓！
周京辰坐在旁邊單人沙發裡，腿疊得鬆散隨意。
手裡端著杯溫熱的紅茶，全程眼瞅著母女倆又笑又鬧、又擊掌又挑眉，像兩隻有默契的狐狸在演雙簧。
他順手把茶杯擱在矮几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機螢幕，目光隨意一瞥。
正巧落在周小兮剛發的朋友圈截圖上。
一張帶金額的轉賬介面，配文是“今日份快樂已到賬”，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感謝兩位‘贊助商’，祝您二位身體健康，心情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