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卿卿更忍不住了,眼眶唰一下就紅了,滾燙的淚水在眼圈裡直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攥緊小拳頭,指甲都快陷進掌心裡壞女人腳崴了,關媽媽甚麼事啊!
大伯母憑甚麼指使媽媽去伺候她?
這也太欺負人了!
她討厭死大伯母了!
真想衝過去一把抱住媽媽,貼著她耳朵,用盡全身力氣吼一句。
“媽媽別理她!她是壞人!咱不搭理!”
可爸爸的手像鐵箍一樣緊緊攥著她,寬厚、沉穩、不容掙脫。
怎麼也不鬆開,一下都不松。
氣死她了!
真的氣死她了!
厲晏辭輕輕拍了拍女兒後背,動作溫柔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聲音放得極柔,像春風掠過湖面,又像夜燈底下最輕的一聲嘆息。
“媽媽應付得來,信不信她?”
大人有大人的局,彎彎繞繞、步步設防。
小孩有小孩的地盤,單純明亮、不必沾染塵灰。
硬把孩子拖進這些是非纏繞、口蜜腹劍的爛攤子裡,對孩子沒半點好處,只有傷。
厲卿卿滿腦子都是媽媽被訓的樣子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折斷的竹。
張嘴就想喊“不信”,腦袋剛晃了一下撞上爸爸那雙穩如磐石、沉靜如海、不容反駁的眼睛。
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生生嚥了回去。
點頭卻變成了小雞啄米,一下、兩下、三下,帶著點委屈又強忍的倔強。
接著仰起小臉,溼漉漉的眼睛眨巴兩下,睫毛上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
她吸了吸鼻子,開始討價還價,聲音軟軟的,卻透著一股執拗勁兒。
“那……要是媽媽打贏了大伯母,咱們立馬衝出去幫她,行不行?”
“行。”
厲晏辭笑著捏了捏她鼓鼓的小臉蛋,指尖溫熱,笑意直達眼底。
父女倆悄悄擊了個掌,清脆一聲響,落在寂靜裡,像顆小石子敲進心湖。
兩個腦袋齊刷刷湊到隔板邊,耳朵幾乎貼上了板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洛睿姣不知道隔壁一大一小正在偷聽,只靜靜看著董曼英,目光疏離而淡漠。
像是聽到了甚麼特別荒唐、特別滑稽、特別不合邏輯的笑話,輕輕嗤了一聲那聲冷笑短促、鋒利、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誰跟她是‘一家人’?
我圖啥?
圖她賞我個白眼,冷臉相向?
還是圖她給我頒個‘賢惠標兵’獎狀,再配朵大紅花,掛在我胸口遊街示眾?”
“洛睿姣!你撒嬌也得分場合吧!易安從小衣來伸手。
飯來張口,連擰個水龍頭放洗澡水這種小事,都有三個人搶著幹一個扶著浴巾架,一個盯著水溫計,一個守在門口隨時待命。
現在明珠腳扭了,你不去照應,難不成真讓易安親自挽袖子擦藥、倒水、換繃帶?他連創可貼撕開都怕弄疼自己!”
洛睿姣臉一沉,眸光驟然冷下來,眼尾微微上挑,卻不見半分情緒波動。
她不多廢話,指尖輕輕一捻袖口,抬腳便從董曼英身邊繞過去,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利落、毫不遲疑。
“讓我去伺候一個橫插一腳的人?你們臉皮真夠厚的,這種話也說得出口是當我不知她前兩天還在朋友圈發合照,配文‘和易安逛遍城東商圈’?
還是以為我忘了她上厲三下午三點,坐在厲家客廳沙發上,把易安剛剝好的橘子瓣隨手推回盤子裡,笑說‘酸,我不愛吃’?”
厲易安有女朋友,全家都知道。
他和蔣明珠一起逛街、吃飯、看電影,手挽著手進商場。
肩並著肩等電梯,連影廳裡爆米花桶都只遞給她一個人沒人跳出來說“不合適”,沒人皺眉說“不體面”,更沒人半夜打電話提醒他“注意分寸”。
人一住院,倒突然守起規矩來了?
連護士站掛的《探視須知》都比你們此刻的嘴臉更講邏輯。
厲易安在家連襪子掉地上都懶得彎腰撿,常是抬腳一踢,踢進沙發底下,再等保潔阿姨清掃時順手拾走。
他連遙控器找不著都會喊一聲“媽,空調調低兩度”,語氣自然得像呼吸。
真要照顧病人,找個經驗老道的護工,十個他加起來也比不上人家能一邊測血壓一邊哄病人喝藥,能夜裡三點準時翻身拍背防褥瘡。
能聽出咳嗽裡是不是帶了痰音,還能用三句話把哭鬧的孩子哄睡著。
洛睿姣冷笑一聲,唇角微揚,眼裡沒半點溫度,像霜覆寒潭,平靜底下是徹骨的冷意。
蔣明珠只是腳踝腫了點,又不是截肢癱瘓。
下不了床,更沒傷到神經血管,醫生明明白白寫著“靜養一厲,可拄拐慢行”。
用得著天天盯著餵飯、擦身、掖被角?
連漱口杯都要提前試好水溫?
董曼英這麼大張旗鼓非要她去,哪是心疼人?
分明是想試試她能低頭到甚麼程度是跪著削蘋果,還是蹲著揉藥油?
是笑著接過紗布剪刀,還是咬著嘴唇忍下一句“你先忙”。
順便掂量掂量,她這脾氣到底硬還是軟,是刀刃見血就卷,還是燒紅的鐵條淬火之後越磨越亮。
可惜,這算盤,砸了。
別說她對厲易安早就沒半點牽掛,心早如抽乾水的舊池塘,只剩青苔與裂痕。
就算心裡還剩一丁點兒舊情,那也是蒙塵的舊相框,碰一下都浮灰嗆喉絕不會跪著被人當抹布使喚,更不會拿尊嚴墊別人的臺階。
厲卿卿見媽媽沒退步,小肩膀一下子放鬆下來。
繃緊的指尖悄悄鬆開裙邊褶皺,乖乖站直了,也不踢腿嚷嚷了,只把兩隻小手疊在身前,像一株剛剛舒展枝葉的小樹苗。
可小嘴一癟,眼圈又悄悄紅了睫毛溼漉漉地垂著,鼻尖微微泛粉,眼珠兒裡蓄著將落未落的淚光,像盛了一小片被風攪動的湖水。
心疼媽媽被人這麼欺負。
明明站在光裡,卻被硬按進陰影裡數過錯。
明明甚麼都沒做錯,卻要被指著鼻子說“不夠賢惠”“不懂分寸”“不識大體”。
她偷偷扭過頭,仰起小臉瞅著爸爸,眼珠子一轉,撲閃撲閃地眨,像蝶翼扇動細碎的光。
“爸,我能過去拉你手不?大伯母最怵你了!你一出現,她立馬慫,肯定不敢再衝媽媽橫眉豎眼,連聲音都不敢拔高半分!”
厲晏辭蹲下來,膝蓋輕抵地面,一把把小丫頭摟進懷裡,掌心寬厚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