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想把我踢出他生活。”
“人在哪?我現在就去!”
“媽。”
她蹲下身想替母親捶背,指尖剛碰到那件洗得發灰的棉襖。
就聽見一聲壓抑的咳嗽,震得椅子腿都在抖。
這十幾年,她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婚前只想著嫁個安穩人,婚後只顧著操心柴米油鹽。
生了女兒之後,更是把所有力氣都耗在別人身上。
老孃怕拖累她,硬撐著說:“我好得很,不用惦記。”
她盯著那隻豁了口的搪瓷杯,心裡發虛,卻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
她居然就信了。
信得那樣徹底,連母親遞來的藥盒都沒開啟看過。
直到那天推開院門,看見母親佝僂著腰,在灶臺邊咳嗽。
自己蠢得厲害,自私得更厲害。
那隻碗滑落在地,碎成三片,米湯淌了一地。
母親彎下腰去撿,膝蓋發出咯吱一聲響。
兜裡沒錢,女兒要養,老孃要照看。
銀行賬戶餘額長期停留在三位數。
手機裡存著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全是催繳水電費和補習班學費的通知。
她翻出抽屜最底層的記賬本,一頁頁往前翻。
發現上個月連女兒校服釦子掉了都沒錢換新的。
她不能再當那個讓人煩心的累贅,開始到處找活幹。
天沒亮就出門,在勞務市場站著等訊息。
中午啃冷饅頭喝自來水,傍晚再擠兩小時公交回家。
路過菜攤時忍不住多看兩眼,又迅速挪開視線。
招聘啟事貼在玻璃窗上,字跡清晰。
學歷要求大專以上,年齡限三十五歲以下,需有三年相關經驗。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分鐘,默默走開。
一個年紀不小、學歷不高、還得天天盯著孩子的女人。
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
面試官翻完她的資料,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等候區,聽著隔壁會議室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
好工作?
輪不到她。
幹違法亂紀、傷天害理的事?
想都別想。
她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把一張廢紙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最後捏成一團扔進角落的塑膠袋裡。
她只能到處找活兒幹。
凌晨四點去菜市場幫人搬筐,上午九點趕回社群托育站帶孩子。
扛水泥、洗碗、掃地、照看孩子……
只要不犯法、不害人,人家肯用她,她就去。
她點頭,退後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
轉身時聽見背後有人說:“怪可憐的,就是不好使。”
可活兒哪是天天有的?
勞務市場的人流每天不同,有時排到她,有時還沒喊到號就散了場。
她攥著號碼牌站在風裡。
沒活兒,飯鍋就揭不開。
爐灶冷著,鍋底落了一層薄灰,水壺嘴朝上,裡面空得能聽見回聲。
女兒放學回來踮腳掀鍋蓋,她趕緊攔住。
“媽剛煮上,馬上就好。”
一連幾天攬不到事做,心裡就像揣了塊燒紅的炭。
她整夜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最怕突然來點小開支。
就這點錢,也能讓她整宿睡不著,心口發悶,手心冒汗。
她坐起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鐵盒。
裡面是丈夫留下的幾枚舊硬幣。
她一枚一枚擦乾淨,又放回去,合上蓋子,輕輕嘆了口氣。
日子壓得她直不起腰。
走路時肩膀習慣性往前縮,坐下時後背貼不住椅背。
她看著鏡子,發現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不少,鬢角又冒出幾根新白髮。
真不是不想喘口氣,是根本沒空喘。
醫院複查單壓在枕頭底下,她沒時間去看。
女兒校慶表演她沒到場,只託鄰居錄了影片。
母親住院那次,她在手術室外守了十一個小時,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連女兒撅嘴不高興,她都顧不上多問一句。
洛睿姣把考卷塞進書包最裡層。
這些細節,她全都錯過了。
後來洛睿姣就越來越安靜了。
放學回來先寫作業,寫完主動掃地擦桌,晚飯後端水給奶奶泡腳。
第二天醒來,發現女兒已經把被子給她掖好,床頭放著一杯溫水。
成績單貼在牆上,紅筆圈出的名次年年都是第一。
志願表上,她親手填下“京大”兩個字,字跡端正,沒有塗改。
錄取通知書寄到那天,她正在養老院幫老人剪指甲。
接到電話後,手指抖得握不住剪刀。
成績年年拔尖,考上京大。
這真不是她教得好。
而是小老太默默把缺的那半截母愛補上了。
洛睿姣自己也爭氣,心裡有光,沒掉進泥坑裡。
所以洛睿姣跟她生分,她一點兒不意外。
從小到大,女兒話就少,越長大越沉默,眼神也越躲著她。
小時候摔了,自己爬起來拍拍土,不哭也不喊疼。
上學後拿回獎狀,只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去做作業。
高中畢業那天,她煮了一碗長壽麵,洛睿姣吃了兩口就說飽了,碗底還剩半截面條。
她沒陪女兒過過一個完整的生日。
沒參加過一次家長會,沒在孩子發燒時整夜守在床邊。
她連孩子小學教室在幾樓都不知道,更別提哪位老師姓甚麼。
那些年,她不是在照顧小老太,就是在醫院陪床,或者在親戚家借錢。
洛睿姣一走就是京市。
車票是單程的,行李箱拉桿壞了。
她蹲在樓下幫女兒修,手指蹭破了皮。
洛睿姣沒攔,也沒伸手幫忙,只站在旁邊低頭看手機。
她把箱子推進電梯,轉身走了,沒回頭。
小老太常唸叨:
“丫頭在BJ挺立得住,獎學金拿得穩,課餘還帶小朋友跳跳舞,房租都自己掙出來了。”
她聽了只點頭,不接話。
以後就在BJ落腳,找工作、成家、過自己的小日子。
她在縣城守著小老太,端湯喂藥,養老送終。
每天清晨六點準時熬中藥,濾渣時手穩,從不灑一滴;小老太夜裡咳嗽,她立刻坐起,倒水、拍背、調暖氣,動作連貫;臨終前小老太攥著她的手,含糊說:
“別怪她……讓她飛……”
她點頭,喉頭哽著,沒哭出聲。
等小老太走了,她一個人住老屋,洛睿姣偶爾回來一趟,坐坐就走,挺好。
老屋客廳擺著兩張椅子,一張她坐,一張空著。
茶几上常年放著未拆封的奶糖,洛睿姣八歲時最愛吃這個牌子。
她沒動過,也沒扔掉。
若不是那些照片,她這輩子都不會踏進京市一步。
照片是鎮上雜貨鋪老闆娘塞給她的,說是女兒同學群裡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