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軟下來。
“今天在老家,讓你難過了。”
“沒事。”
許卿卿晃了晃小腦袋,真沒當回事。
“白費力氣的情緒最耽誤事兒,我早把那些廢話過濾掉啦,也繞開了所有麻煩,沒甚麼損失。”
一串詞兒蹦出來,厲晏辭聽得直眨眼,心裡卻狠狠揪了一下。
這孩子,到底從哪兒學來這一套?
就在這會兒,手機嗡地震了下。
是特助陳言發來的加密郵件,標題很短。
【張川案關鍵監控切片】。
厲晏辭臉色立刻沉下來,用力一點,直接點開。
許卿卿放下牛奶杯,身子一挪,小腦袋立刻湊過去。
螢幕上分了四格,每個路口的畫面都在跳動。
時間數字閃得飛快,右下角跳動著毫秒級的時間戳。
陳言標紅了幾輛黑麵包車,在城市街巷裡穿來插去。
每段錄影只拍到幾秒,車身輪廓模糊,車牌完全被遮擋。
車窗玻璃反著光,看不清裡面坐了誰。
明顯是在躲鏡頭。
許卿卿一眨不眨盯著。
等畫面滑過一段黑屏路段後,那幾輛車,徹底從監控裡消失了。
厲晏辭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心說這夥人真夠滑溜的,線索眼瞅著就要斷成兩截了?
張川到底被他們弄哪兒去了?
這事才最要命!
許卿卿卻沒盯著那幾輛呼啦跑遠的麵包車。
她的小眼睛,早被城際快線入口處一個監控畫面揪住了。
畫面上,就在張川被抓走前後那會兒,一輛大貨車,慢悠悠開進了路口。
太尋常了,扔進車流里根本沒人多看一眼。
可許卿卿小身子一挺,用肉乎乎的食指戳了戳螢幕。
“爸爸,快瞧這輛大卡車!”
厲晏辭掃了一眼,眉頭微蹙,一臉納悶。
“嗯?不就輛拉貨的破車麼?”
“它沒躲監控!”
許卿卿小手攥成小拳頭。
“你瞅它進路口的時間,和那些麵包車沒了的時間,前後就差兩三分鐘!再說,這條路正好通向麵包車最後消失的地界!”
厲晏辭愣了一下,迅速調出時間軸,又湊近盯了幾秒。
還真是!
那些麵包車繞來繞去,像做賊一樣躲避鏡頭。
這輛貨車倒好,堂堂正正上路,所有鏡頭全拍得清清楚楚。
可這有甚麼用?
許卿卿腦子一下子跳出張川被硬塞進麵包車時的畫面。
一個念頭啪地蹦出來。
“爸爸,你說,那些麵包車是不是壓根兒沒真跑掉?只是鑽進了一個大口袋裡?”
她的小指尖直接點在貨車後廂板上。
“喏,就是這兒!把幾輛車一股腦兒塞進去,監控當然拍不到啦!”
“調包計!”
厲晏辭倒抽一口冷氣。
他混商場這麼多年,慣性思維全卡在找車。
結果越追越亂,線索越理越散。
念念倒好,輕輕一跳,直接踩到了別人想不到的高處。
簡單、直接,還特別靠譜!
對啊!
如果麵包車全縮排這輛大貨車裡,那要盯的就不是靈活的小目標,而是一輛顯眼的大塊頭!
人家故意讓這貨車大大方方走正常路線,反倒最不起眼!
他激動得一把把閨女撈過來,手在她頭頂胡嚕了好幾把。
“念念!你怎麼這麼靈光?爸爸真是笨死了!”
許卿卿小嘴一撇,趕緊扒拉自己頭髮。
“哎呀爸爸!我剛梳好的!”
厲晏辭立馬掏出手機,撥通陳言號碼。
“陳言!馬上換方向查監控!重點抓一輛藍皮舊款廂式貨車,從雲州快線入口進去的!目標八成就藏在它後廂裡!”
電話那頭的陳言一聽這招,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就開幹。
接下來那會兒,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厲晏辭坐在旁邊,一邊瞅著閨女,一邊死盯著手機螢幕。
沒多久,手機震了,是陳言打來的。
“厲總,真找著了!我們按您說的盯住那輛藍貨車,它中途溜進一條岔道,偷偷換了牌子。後來還鑽進一傢俬人修車鋪,出來時整輛車都變樣了,車廂顏色直接從藍噴成灰!”
“最後它拐進了城西那邊一片早沒人管的舊物流園,我們的人在園子外頭撿到了空車,又在邊上一間漏風漏雨的破倉庫裡,把張川給翻出來了!”
厲晏辭嗓音一緊。
“人呢?醒著嗎?”
陳言頓了一下,語氣沉下去。
“不太好,發現他時,腦袋上捱了一記狠的,當場昏死過去,現在正往市中心醫院送,急救室剛進去。”
“他後腦有一處明顯凹陷,血已經凝住了,但瞳孔反應遲鈍,救護車上的醫生初步判斷有顱內出血。”
厲晏辭咬了下後槽牙,穩住呼吸。
“地址發我,我這就出發。”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司機喊。
“掉頭!不去原計劃那兒了,直奔市中心醫院!”
司機應了一聲,方向盤迅速一打,車身平穩地滑向反方向。
車載空調冷風輕輕吹著,但厲晏辭額角滲出了細汗。
接著低頭看許卿卿,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念念啊,醫院那種地方……爸爸先送你回老宅?”
許卿卿剛嚥下最後一口蛋糕。
她抬起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
“不回!是我非要去找他的,現在他倒下了,我得親眼看著,不能走!”
厲晏辭盯著她亮得發燙的眼睛,心知勸不動,只得點點頭。
“行,那你跟牢我,手別松,腿別亂跑。要是看見甚麼讓你心慌的畫面,也別躲,爸爸就在你旁邊。”
“我不怕。”
許卿卿伸出三根手指,認真戳了戳自己胸口。
車停在醫院ICU門口時,陳言已經站在那兒等了。
看見厲晏辭下車,立刻迎上來。
許卿卿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小跑兩步跟上父親腳步。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走出來,朝厲晏辭輕輕搖了下頭。
“厲先生,腦部傷太重,命保住了,但意識一直沒回來,大機率不會再睜眼了。醫學上叫持續性植物狀態。至於以後有沒有轉機?誰也不敢打包票。”
植物狀態!
哪怕之前心裡打了底,真聽見這幾個字,厲晏辭還是覺得胸口被狠狠壓了一下。
許卿卿的小手悄悄揪住了他西裝下襬。
他默了兩三秒,轉身對陳言說。
“立刻聯絡康寧療養院,馬上轉院,挑最穩當的護工,兩班倒,二十四小時盯死。”
對方費這麼大勁綁走張川,人沒死,卻成了個睜不開眼的活木頭,反而更麻煩了!
一個隨時可能醒過來指證真相的活靶子,最好的結局,就是再也不會醒來。
陳言挺直腰板,聲音壓得極低。
“明白!我馬上安排!”
厲晏辭微微彎下腰,把許卿卿的小手裹進自己掌心。
“念念,別瞎操心,人還活著,就甚麼都有轉機!真相早晚露餡兒。”
許卿卿用力點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她踮起腳尖,隔著病房那扇大玻璃,望了張川一眼。
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一動不動地躺著。
這種結果,她其實早就在心裡悄悄排練過好多遍了。
她收回目光,扭頭問旁邊的陳言。
“陳言叔叔,發現張川的時候,他兜裡、手邊,或者衣服縫裡,有沒有落下點個人東西?比如手機、卡包、鑰匙串甚麼的?”
陳言嘆口氣,兩手一攤。
“小姐,裡裡外外翻三遍了,乾乾淨淨,連根頭髮絲都沒留,就剩身上那套衣服,別的真沒了。”
許卿卿輕輕咬了下嘴唇,沒說話。
正發愣呢,她手腕上的兒童電話手錶響了。
螢幕亮起來,三個字跳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