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卿卿用食指點了點螢幕上的照片，把平板輕輕推回給爺爺。
厲晏辭盯著女兒選中的人，心口發緊。
他剛張嘴，想再勸一句。
“卿卿，現在外頭不太平，那個節目……”
話還沒落地，幾道帶著興奮勁兒的視線唰地飄了過來。
轉眼間，三四個大姐姐圍到桌邊，手裡舉著印有許卿卿卡通頭像的小海報。
“卿卿！我們超喜歡你的！能一起拍張照嗎？或者籤個名也行！”
許卿卿看看她們，又扭頭瞧了瞧爸爸，脆生生應了句。
“好呀。”
她接過筆和海報，小胳膊懸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把名字寫工整。
檢查一遍沒塗改，才遞回去。
厲晏辭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模樣。
胸口那塊硬邦邦的地方，突然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第二天天剛亮。
許卿卿蹬掉小被子，翻身下床，套上深藍兒童運動裝。
她踮腳夠到椅背上的髮梳，對著鏡子抿齊頭髮，壓平額前碎髮。
噔噔噔跑下樓時，黎叔正引著一位年輕姑娘進客廳。
姑娘穿一身利落黑衣，馬尾高扎，髮根繃緊。
“沈老師您先坐會兒，小小姐馬上下來。”
“謝謝，不著急。”
沈嶼禾開口，嗓音清亮乾脆。
她剛挨著沙發坐下，眼角餘光就掃到了樓梯口。
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來。
許卿卿走到客廳中間，站定。
她盯著沈嶼禾，肩膀收正，下巴微收，嘴角下壓，繃出一張嚴肅小臉。
“老師好，我叫許卿卿。”
沈嶼禾剛抬眼看見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起身蹲到許卿卿跟前，平視她的眼睛。
“卿卿，你好，我叫沈嶼禾。咱先說清楚哈，你現在太小啦，小骨頭軟，小肌肉也沒啥力氣，硬上摔打對抗類的課，真容易扭到、抻著、磕著。咱們從最輕的拉伸、平衡這些練起，行不行？”
許卿卿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搖頭。
“不調整基礎內容。我要學馬上能用的脫身法，越快越好。”
沈嶼禾一怔。
許卿卿乾脆把話攤開了說。
“上個月底，我被人綁走過一次。警方確認對方沒落網，風險還在。所以我得趕在下次危險來之前，學會怎麼用現在這副小身子，一秒掙開、兩秒甩掉、三秒跑沒影。”
沈嶼禾呼吸一頓，手指攥緊褲縫。
她直起身，退後半步，聲音穩下來。
“行。我懂了。那咱們不繞彎，第一課，專練‘被抓後怎麼瞬間甩開’。我會假裝從背後、從側面扣你手腕、卡你小胳膊，你別硬掰，找角度、借力、轉腰、蹬地，目標就一個。溜！不是比力氣，是搶時間，聽懂沒？”
“聽懂了。來吧。”
許卿卿腳尖微微外八，小手虛握，脊背挺直。
訓練啟動。
沈嶼禾動作放得極慢，手上勁兒極輕，一邊做一邊說。
“這兒松肩，這兒翹屁股，這兒腳趾頭要摳地……”
“咚！”
許卿卿被帶得一歪，撲進地毯。
“哎喲，摔著沒？”
沈嶼禾伸手想託她胳膊，又頓住，只虛懸著，指尖離面板不到一寸。
這才十來分鐘，孩子已被放倒七八回。
每次倒地，許卿卿都是後背先著地。
肩膀和腰腹卸力，沒喊停，也沒皺眉。
她自己撐地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絨毛，下巴抬得高高的。
“沒磕沒碰沒流血，繼續。”
膝蓋沾灰，手心擦紅，聲音沒抖，吐字清楚。
沈嶼禾望著許卿卿的身影，心頭一軟，又泛起佩服。
她看見許卿卿耳後的汗珠滑進衣領。
小腿肌肉繃緊又放鬆，呼吸變沉卻始終均勻。
這丫頭……骨頭真硬。
她說話時喉結輕輕動了一下，目光落在許卿卿的側臉上。
“行，咱們不趕，慢慢來。”
說完，她退後半步，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搭在右腕上。
十幾分鍾過去，許卿卿自己都數不清摔了多少回。
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把劉海打溼貼在腦門。
可她一跌倒就彈起來，沒猶豫過。
手掌撐地就借力起身，膝蓋離地前小腿已蓄勢，整個人站直只用了一秒多。
“再來。”
聲音有點啞，但語氣沒變。
沈嶼禾抬手喊暫停。
“卿卿，歇五分鐘！喝口水，活動活動肩膀胳膊腿兒，繃得太緊容易拉傷，練得再猛也沒用。”
她邊說邊從包裡掏出水壺遞過去，另一隻手按在許卿卿左肩上方，示意她先別動。
許卿卿抬起袖口擦汗，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她低頭盯著磨紅的手掌心，指甲邊緣發白。
剛張嘴想應一聲，門口忽然炸開一聲尖利女聲。
“你誰啊？！憑甚麼推我女兒？！”
林芷如不知何時回來，撞見沈嶼禾最後一次帶許卿卿翻滾落地的動作。
她衝進來伸手想拽許卿卿到自己背後，眼睛瞪住沈嶼禾。
手指還沒碰到許卿卿衣袖，就停在半空，指尖微顫。
沈嶼禾眉心微蹙。
“林小姐，我是厲先生請來的格鬥教練，剛才教的是基礎防身動作，屬於常規課程內容。”
“常規？把三歲孩子一遍遍摔地上也算常規？！”
林芷如急忙扒拉許卿卿的胳膊和腿。
“卿卿，疼不疼？哪兒磕著了？哪兒青了？哪兒腫了？這種粗暴教學太嚇人了，太危險了，馬上換人！我這就給你爸打電話！現在就打！”
許卿卿輕輕一甩手，躲開她的手，往旁邊側半步。
“沈嶼禾，是我親自定下的實戰教官，訓練計劃由我方最終拍板，完全適配現階段目標。她的資質、履歷、教學大綱，我都逐條審閱過，確認無誤。”
“我的課表和進度，不接受外部人員插手，請不要打斷教學流程。”
林芷如掏手機的手卡在半空。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數次，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才多大點，哪分得清好壞？阿姨管你，是為你好！”
“……”
這位林阿姨，是耳朵自帶靜音功能嗎？
沈嶼禾悄悄瞄了眼許卿卿。
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了蜷，眼神裡透出錯愕和審視。
這時，厲晏辭推門進來。
他目光掃過玄關、走廊、客廳，迎面撞上林芷如火燒眉毛的表情。
她額角沁汗，呼吸急促，手指卡在包口，眼睛瞪得滾圓。
“晏辭！你可算進門了！那個新來的武術教練，真是在折騰卿卿啊！我剛親眼瞅見，她一遍遍把孩子按地上翻滾，才多大點兒人？骨頭還沒長硬呢，哪能這麼造啊？太不講科學了！太不講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