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臉沒啥波動,只冷冷冒了一句。
“這地方,資訊密度太低,沒啥價值。”
聽著女兒這不鹹不淡的評語。
厲晏辭低頭瞧了瞧她那張冷靜得不像孩子的小臉。
他忽然想起來,這丫頭從小跟著她媽到處顛簸。
輾轉過十幾個城市,住過地下室,擠過臨時棚屋,學校換了一所又一所。
資料裡寫她七歲就能獨立操作無人機偵查系統,十歲破解軍方初級防火牆。
他翻過那些記錄,越看越沉默。
估計連個像樣的童年都沒有。
心頭一熱,他脫口而出。
“離這兒不遠有片海,風景挺美。爸帶你去看看,行不?”
“大海?”
許卿卿腦裡唰地跳出一堆資料。
地球表層主要的液態覆蓋物,含鹽量高,生態複雜,具備高科研與戰略意義。
她記得資料庫中標註的重點區域,全球七大洋流分佈圖,還有潮汐發電系統的運作原理。
她在影像資料裡看過那種一望無邊的藍。
畫面曾讓她停頓過0.3秒。
一絲稀有的興趣在眼裡閃了半秒,她點了下頭。
“准許開展一次實地環境取樣任務。”
一聽她答應了,厲晏辭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立刻掏出手機,撥通司機號碼,語速清晰。
“調轉車頭,去南岸沙灘,走快速道。”
掛了電話後,他抱著女兒上了等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親自替她繫好安全帶。
車子一路疾馳,穿過城市邊緣,道路漸漸變窄。
兩旁開始出現棕櫚樹和低矮灌木。
空氣中多了一股溼潤的氣息。
當真正站在海岸邊,面對那無邊無際、藍得刺眼的海水時,許卿卿愣住了。
風裹著鹹味撲在臉上,吹亂了她的額髮。
浪一層接一層砸在沙子上。
細沙在腳下輕微下陷,陽光反射在水面上形成跳躍的光斑。
和末世那種死氣沉沉的爛泥沼澤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那裡只有灰黃色的天空,腐臭的水源,以及永不停歇的輻射警報。
她怔怔地睜大眼,嘴唇微張,難得沒了詞。
腦海中預設的分析模組短暫宕機。
感官系統正在重新校準輸入引數。
厲晏辭瞅見這一幕,心裡又是一顫。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縫。
這些年,他根本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籤檔案時想著戰局,開會時盤算兵力部署。
連她母親最後一次聯絡他的簡訊都沒回。
現在想補,怕是早就錯過了最好的時候。
他蹲下來,聲音難得輕軟。
“卿卿,咱們堆個沙堡吧?電視裡小孩都這麼玩。”
許卿卿回過神。
“用顆粒鬆散、抗壓性差的天然碎屑搭建築?爸,這行為毫無邏輯。”
厲晏辭:“……”
好心被當成了傻氣。
他原本想問問她要不要一起走走,或者撿些貝殼玩。
結果話還沒出口,就察覺到對方興致缺缺的眼神。
這丫頭,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從來不會因為他的身份而特別親近,也不會因為他的示好而輕易領情。
這丫頭,還真是從小到大都不帶客氣的。
她對待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種距離感。
哪怕是面對親生父親,也從不主動索取溫情。
他揉了揉太陽穴,苦笑兩聲,指腹在額角按了按。
剛才那點想拉近關係的念頭,此刻顯得有些可笑。
他本以為自己做了足夠的準備。
可真正站在這裡時,才發現父女之間的隔閡遠比想象中深。
決定不再勉強搞甚麼溫情互動。
他收起多餘的表情,把雙手插進褲兜,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
許卿卿懶得理他,自己走到水線邊上,挑了塊幹沙地坐了下來。
她坐下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身體更舒服一些。
浪花拍打著岸邊,溼漉漉的沙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陽光灑在身上,暖烘烘的。
風帶著海鹽的氣息吹過來,溫度恰到好處。
她的面板感受到微熱與微涼交替的觸感,袖口隨著風微微揚起。
這一刻,腦子裡沒有密密麻麻的算式,也沒有需要警惕的潛在威脅。
眼前只有無邊的大海和灑滿陽光的天空,安靜得像一幅畫。
這片海灘彷彿與世隔絕,不受任何紛爭打擾。
一個從沒出現過的念頭,悄悄冒了出來。
她從未想過會有一天,會停下腳步,甚麼都不做,只是坐著看海。
如果……能一直待在這個有藍色海水、陽光暖烘烘的地方,好像……也挺好的?
她甚至能想象自己每天來這裡,坐在同一塊沙地上。
看潮起潮落,聽風的聲音,不用思考複雜的戰術,也不用擔心隨時可能響起的警報。
可這想法剛冒個頭,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小手攥成拳頭藏在袖子裡,指甲輕微陷進掌心,帶來一點真實的痛感。
她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這片寧靜的海灘再美,也只是途中的短暫停靠。
厲晏辭望著女兒小小的背影,蹲在沙灘上一動不動。
剛才那股孩子氣的驚喜還沒散去。
現在又添上了種跟年齡完全不搭的安靜。
椰子殼還帶著一點涼意,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喝一口試試,這兒的特色。”
許卿卿接過來,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
汁水清甜清爽,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那股一直壓在胸口的悶重感,似乎也被衝開了些。
連帶著心裡壓著的那點沉悶,也被衝開了些。
她低著頭,看著椰子殼上的吸管口,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
忽然,她抬起頭。
陽光照在她頭髮尖上,像是鍍了層金粉。
她轉過臉,對著厲晏辭咧嘴一笑。
“爸爸,謝謝你呀。”
雖然她平時很少這樣叫他,但這一聲卻沒有遲疑。
配上她臉上紅撲撲的笑容,還有眼角微微彎起的亮光。
厲晏辭一下子愣住,胸口軟得沒力氣。
看著這個穿著小裙子的小糰子,一種從沒體會過的滋味湧上來。
是暖的,是滿的。
是突然就想把她護進懷裡,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塞到她手裡的衝動。
那股情緒來得毫無預兆,像是一股熱流從胸口擴散至全身。
“謝啥?以後你想幹甚麼,想去哪兒,爸爸都陪你。”
第二天。
許卿卿跟著李昱走進訓練館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認識她了。
場館內光線明亮,空氣中混雜著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地面上鋪著防滑墊,四周擺放著各式訓練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