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海天相接處染成瑰麗的紫紅色,隨即迅速沉入墨藍色的海平面之下。漁村的夜晚,帶著鹹溼水汽和淡淡魚腥味的海風,輕柔地吹拂著石頭房寬大的院落。
與張家屯冬日的凜冽山風、夏日帶著草木清香的晚風截然不同。這風是溼潤的,包容的,彷彿能滌去所有從山林帶來的塵土與疲憊。
院子裡點起了幾盞從屯裡帶來的、罩著玻璃燈罩的煤油馬燈,昏黃卻溫暖的光暈照亮了忙碌的人群。女人們如同經驗豐富的指揮官,迅速將四十來口人安頓下來。
石頭房原本就有五六間正房和東西廂房,雖然老舊,但足夠寬敞,牆壁厚實,冬暖夏涼。徐愛芸和孫福貴的媳婦、周建軍的媳婦作為“內務總管”,拿著名單和提前畫好的草圖,開始分配房間。
“學峰一家住正房東屋,寬敞,孩子小,離灶間近方便。”徐愛芸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富貴一家住西屋,建軍一家住東廂房南頭那間,石頭叔一家住北頭那間……剩下的幾家,按孩子大小和家裡人口,分到西廂房和這邊兩個小偏房。擠是擠了點,但咱們出來就是圖個熱鬧,大家多包涵!”
沒有人有怨言,反而覺得新鮮有趣。孩子們更是興奮,幾個半大小子甚至為了誰和誰住一間、晚上可以一起講鬼故事而爭搶起來,被大人笑罵著拉開。
行李被一件件搬進指定的房間。鋪蓋卷開啟,鋪在雖然簡陋但擦拭乾淨的土炕上或木板床上。從家裡帶來的印花床單、縫著補丁卻洗得發白的被面,迅速讓陌生的房間充滿了熟悉的家常氣息。窗臺上,有人擺上了從路邊採的野花,插在喝空的罐頭瓶裡。
男人們則是另一番忙碌。四卡車、兩吉普的物資,需要儘快卸下、歸置,這既是體力活,也是技術活。
“豬肉、臘肉掛到後院那個陰涼通風的棚子下面去!別捂著!”張學峰指揮著,孫福貴和周建軍帶著幾個壯勞力,小心地將成扇的豬肉、成串的臘肉掛起來。
“米麵糧油,全部搬到正房旁邊那個小倉房裡,碼整齊,下面墊上木板防潮!”陳石頭雖然年紀大些,但也閒不住,帶著人搬運沉重的糧袋。
“蔬菜,土豆南瓜冬瓜這些耐放的,也放倉房。那些鮮菜,先拿到灶間去,明天就得吃。”
“鐵鍋、烤爐、碗筷盆勺,直接送灶間和院子裡的土灶那邊!”
人多力量大,儘管物資如山,但在有條不紊的指揮下,不到一個時辰,院子裡的“貨物山”便迅速消融,各歸其位。原本略顯空曠的院子和房間,頓時被生活的煙火氣填得滿滿當當。
最熱鬧的莫過於臨時搭建的露天灶臺區。院子東南角,原本就有一個漁民用來煮豬食、燒熱水的大土灶,旁邊又用石頭和泥巴匆匆壘起了兩個稍小的灶臺。三口大鐵鍋已經架了上去。
孫福貴的媳婦和周建軍的媳婦,都是幹活利索的好手,早已帶著幾個婦女,刷鍋、劈柴、引火。很快,灶膛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橘紅色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鍋底,驅散了海邊的夜寒,也帶來了溫暖與希望。
一口大鍋裡燒著開水,準備給大家洗漱和飲用。另一口鍋裡,徐愛芸正親自掌勺,用帶來的豬油爆香蔥花薑片,然後“刺啦”一聲倒入切好的臘肉片和泡發的幹豆角,翻炒出濃郁的香氣。第三口鍋則煮著滿滿一鍋金黃的小米粥,米油厚厚一層,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熟悉的、屬於家的飯菜香氣,瞬間蓋過了海風的鹹腥,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叫,尤其是奔波了一天的孩子們。
“開飯啦!”隨著一聲吆喝,眾人捧著自家的碗筷,圍攏到院子中央幾張臨時拼湊起來的木板桌前。條件簡陋,沒有椅子,大家就站著,或者找塊石頭、木墩坐下。
飯菜很簡單:臘肉炒豆角,一大盆金黃的小米粥,還有從家裡帶來的、切成小塊的鹹蘿蔔疙瘩和酸黃瓜。但也許是餓了,也許是這集體生活的氛圍使然,每個人都吃得格外香甜。孩子們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熱粥,小臉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大人們一邊吃,一邊大聲說笑著,交流著對房間、對漁村的第一印象。
“這海風,吹著是舒服,就是有點黏糊。”
“你看這炕,比咱們屯裡的好像矮點。”
“明天一早咱就去趕海!我看了,潮水不錯!”
“我得先去瞧瞧咱那條船,不知老王頭(僱請照看漁船的漁民)給拾掇得咋樣了。”
飯後,女人們收拾洗刷,男人們則聚在院子裡,抽著旱菸,望著夜空中格外清晰明亮的繁星,聽著不遠處傳來陣陣規律的海浪聲,身心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峰哥,這地方,真不賴。”孫福貴吐出一口菸圈,感慨道,“比窩在山溝裡敞亮多了。”
“就是,心裡頭那點憋屈事兒,讓這海風一吹,好像都散了。”周建軍也甕聲甕氣地附和。
陳石頭吧嗒著菸袋鍋,眯著眼:“就是這地兒不產糧食,菜也金貴。過日子,還是咱們黑土地實在。”
張學峰聽著兄弟們的議論,笑了笑:“各有各的好。咱們來這兒,就是換個活法,鬆快鬆快。住久了你們就知道了,這大海,也是個寶庫。”
夜色漸深,海風帶了涼意。旅途勞頓,加上新鮮環境的刺激,眾人都感到了倦意。大家互道晚安,紛紛回到各自分配的房間。
正房東屋裡,徐愛芸已經鋪好了炕。小興安早已在母親懷裡睡著了,被小心地放在炕頭。雨涵雖然也困,但還強撐著,好奇地摸著石頭牆壁:“娘,這牆好涼。”
“石頭房就這樣,夏天住著涼快。”徐愛芸給她蓋好被子,“快睡吧,明天帶你去撿貝殼。”
栓子睡在炕梢,眼睛卻還睜著,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不知在想甚麼。
張學峰檢查了門窗,又到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灶膛裡的餘火是否處理好,叮囑了值夜的安保隊員幾句,這才回到屋裡。
躺在略硬的土炕上,身下是家裡帶來的、熟悉的老棉花褥子,耳邊是妻子均勻的呼吸、孩子們細小的鼾聲,以及窗外永不止息的海浪低吟。這是一種奇妙的融合,家的安穩與大海的動盪,在這一刻和諧共存。
他心中一片安寧。漁村安家,這第一步,算是穩穩地落下了。接下來的日子,將是與山林生活截然不同的節奏。他要帶領大家,慢慢熟悉大海的脾性,享受它的饋贈,也要警惕它的無常。
第二天,生物鐘讓大多數人依舊在天剛矇矇亮時就醒了。但喚醒他們的,不再是山林裡的鳥鳴,而是海潮退去時更加清晰的嘩嘩聲,以及海鷗嘹亮清脆的叫聲。
孩子們第一個衝出門,奔向沙灘。雨涵拎著她的小桶,栓子拿著自制的小漁網。小興安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嘴裡歡快地叫著。
大人們也陸續起來。婦女們開始張羅早飯,男人們則活動著筋骨,呼吸著清晨海邊格外清新的空氣。
張學峰帶著孫福貴、周建軍,先去看了停泊在小碼頭邊、屬於他們的那條漁船。僱請照看的船老大老王頭早已等在船上,見到張學峰,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容:“張社長,您可算又來啦!船我都拾掇好了,機油換了,漁網補了,隨時能出海!”
漁船保養得不錯,雖然有些舊,但船體結實,輪機聲音正常。張學峰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老王頭的肩膀:“辛苦王叔了。回頭少不了麻煩您帶著我們的人出海。”
“好說好說!”老王頭憨厚地笑著。
早飯後,真正的漁村生活開始了。不用張學峰組織,人們自然分成了幾撥。
以徐愛芸為首,帶著幾乎所有婦女和較小的孩子,拎著桶、拿著鏟子、耙子,跟著村裡有經驗的漁婦,加入了趕海大軍。潮水退去後,寬闊的沙灘和礁石區裸露出來,上面佈滿了蛤蜊呼吸的小孔、螃蟹爬行的痕跡,以及各種被衝上來的海藻、貝殼。
“看,這裡,用鏟子輕輕一挖,就是蛤蜊!”
“礁石縫裡有小螃蟹,手要快!”
“哎喲,這海葵可不能用手碰,蟄人!”
婦女們起初有些笨拙,但在漁婦的指點下,很快掌握了竅門。歡聲笑語在沙灘上回蕩,收穫的喜悅讓每個人都容光煥發。雨涵的小桶很快裝了小半桶花紋各異的貝殼和小螃蟹,小興安則對一隻不斷吐泡泡的河豚(河豚魚,幼體)產生了濃厚興趣,蹲在那裡看了半天。
另一撥,以栓子和幾個半大小子為首,在稍微深一點的水窪和礁石區,嘗試用漁網撈小魚小蝦,或者尋找附著在礁石上的海螺、牡蠣。他們更加大膽,玩得渾身溼透,卻樂此不疲。
張學峰則帶著孫福貴、周建軍等骨幹,以及有意學習海上營生的幾個年輕隊員,跟著老王頭和其他幾個相熟的漁民,開始更深入的學習。他們學習看潮汐表,學習辨認簡單的海圖,學習檢查漁船發動機和舵機,學習如何撒網、收網,如何根據海鳥的飛行判斷魚群位置。
“海上討生活,學問不比山裡少。”老王頭一邊整理漁網,一邊對圍著聽的眾人說,“看天是頭一條。風起於青萍之末,海上的天氣,變得快。那片雲要是長得像砧子,趕緊回港,準有暴風雨。還有這潮水,初一十五大潮,趕海出貨多,但行船也險……”
張學峰聽得認真,不時提問。他深知,既然在這裡置了產業,想要真正融入甚至利用好大海,就必須尊重它的規律,學習它的知識。
中午,各路人馬帶著各自的收穫凱旋。趕海的婦女們收穫了幾大桶蛤蜊、海螺、螃蟹,甚至還有幾隻不小的八爪魚。栓子他們撈到了一些小魚小蝦,還撬下來不少牡蠣。而跟船學習的人,雖然沒實際捕撈,卻帶回了滿滿一腦袋的新鮮知識和對大海更深的敬畏。
午餐自然是豐盛的海鮮宴。大鐵鍋裡,蛤蜊豆腐湯奶白鮮美;清蒸的螃蟹紅彤彤地冒著熱氣;爆炒的八爪魚脆嫩爽口;甚至還有漁民送來的一條新鮮海魚,被徐愛芸用帶來的大醬燒了,鹹香下飯。主食是帶來的玉米麵貼餅子,就著海鮮,別有一番風味。
大家圍坐在院子裡,吹著海風,品嚐著親手獲取(或參與獲取)的成果,成就感與滿足感油然而生。這比在山裡打到獵物、分享肉食,似乎又多了一種與自然協作、直接獲取食材的樂趣。
下午,陽光正好,不那麼灼人。有些人選擇午睡,有些人繼續在沙灘上溜達,撿拾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圓潤的卵石和奇形怪狀的漂流木。張學峰則帶著栓子,租了村裡的一條小舢板,在近海練習划船和簡單的操控。
海水清澈,能看見水下搖曳的海草和小魚。栓子學得很認真,很快就掌握了划槳的基本節奏。父子倆泛舟海上,看著不遠處自己的漁船和更遠處海天一色的景象,一種開闊自由的感覺充盈胸臆。
傍晚,夕陽再次上演輝煌的謝幕。整個漁村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有人提議,用帶來的烤爐,搞個海灘燒烤。
於是,男人們搬烤爐、撿柴火,女人們處理下午又去挖來的一些新鮮蛤蜊和抓到的幾條魚,孩子們興奮地跑來跑去幫忙遞東西。
當炭火燃起,烤爐上發出食物滋滋作響的聲音,混合著海風帶來的鹹味和燒烤特有的焦香時,所有人的情緒都達到了高潮。烤得外焦裡嫩的魚排、鮮甜彈牙的烤蛤蜊、甚至還有串起來烤的海蝦……就著帶來的燒酒(男人們)或野果茶(婦女孩子),大家圍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沉入海平面,看著星星一顆顆亮起,聽著海浪的伴奏,暢談著,歡笑著。
這一刻,沒有張家屯的田間勞作,沒有“興安”公司的煩冗事務,沒有地區上的明爭暗鬥。只有大海、星空、沙灘,和一群共享這美好時光的親人、兄弟。
漁村安家,海闊天空。
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轉換,更是一種心境的開拓。在這片蔚藍的背景下,生活的節奏放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協作與分享中更加緊密,新的技能和認知在悄然增長。雖然這只是漫長假期(或未來可能的分基地生活)的開始,但一個良好的、充滿歡樂與希望的序幕已經拉開。大海以其廣闊的胸懷,接納了這群來自山林的人們,而他們也正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慢慢融入這片藍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