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隊滿載而歸,帶回來的不僅是維持合作社運轉的寶貴資金,更是一股昂揚計程車氣。那些野豬、馬鹿和狐狸的皮毛血肉,被迅速處理售賣,換來的鈔票如同甘霖,滋潤著略顯乾涸的合作社賬戶,也讓所有跟著張學峰乾的人心裡更加踏實。
縣城的小院裡,也因為這次收穫而多了幾分豐裕的氣息。徐愛芸用賣獵物得來的錢,給孩子們添置了新衣,家裡的飯桌上也偶爾能看到肉菜了。小雨涵和小栓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小臉肉眼可見地圓潤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看似一切向好的平靜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卻悄然籠罩了小栓子幼小的心靈。
這天下午,小栓子放學比平時晚了一些,低著頭,悶悶不樂地走進院子。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跟徐愛芸打招呼,或者去看妹妹寫作業,而是徑直鑽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偏房,關上了門。
正在院裡晾曬衣服的徐愛芸覺得有些奇怪,平時這孩子回來總是歡歡喜喜的。她擦了擦手,走到偏房門口,輕輕敲了敲:“栓子?回來了?咋不吱聲呢?”
裡面沒有回應。
徐愛芸推開門,只見小栓子背對著門口,坐在炕沿上,小肩膀微微抽動,似乎在無聲地哭泣。
“栓子,咋了?誰欺負你了?”徐愛芸心裡一緊,連忙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小栓子猛地轉過身,撲進徐愛芸懷裡,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打溼了徐愛芸的衣襟。
“娘……嗚嗚……他們……他們說俺是野孩子……說俺是沒爹沒孃的叫花子……說俺是賴在你們家不走的……嗚嗚嗚……”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自卑,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原來,今天在學校裡,有幾個調皮搗蛋的男生,不知從哪裡聽來了小栓子的身世,課間休息時圍住他,用極其刻薄的語言嘲笑他,說他不是張家的種,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是靠著張家施捨才能上學吃飯的叫花子。
小栓子性子本就內向敏感,被這些話刺得心如刀割,卻又不敢跟人爭執,只能默默忍受,直到放學回家,再也撐不住了。
徐愛芸聽著孩子的哭訴,心疼得如同刀絞。她緊緊摟著小栓子,自己的眼圈也紅了,連聲安慰道:“好孩子,不哭,不哭!他們胡說八道!你就是孃的孩子,是爹的孩子,這裡就是你的家!誰再敢胡說,娘去找他們算賬!”
但她的安慰,似乎並不能完全驅散小栓子心底的陰霾。他仰起滿是淚水的小臉,抽噎著問:“娘……俺……俺真的不是野孩子嗎?爹……爹他真的把俺當親兒子嗎?”
就在這時,張學峰從參園回來了。他剛進院子,就聽到了偏房裡的哭聲和妻子的安慰聲,心頭一沉,快步走了過去。
看到父親進來,小栓子像是受驚的小兔子,下意識地往徐愛芸懷裡縮了縮,哭聲也小了下去,但肩膀依舊一聳一聳的,充滿了無助和惶恐。
張學峰看著小栓子那哭腫的雙眼和臉上未乾的淚痕,又看看妻子心疼又無奈的表情,瞬間就明白髮生了甚麼事。定是有人在孩子面前嚼了舌根。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炕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栓子平行。他的目光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大山般厚重的溫和。
“栓子,”張學峰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抬起頭,看著爹。”
小栓子怯生生地抬起頭,對上張學峰那雙深邃卻充滿力量的眼睛。
“告訴爹,今天在學校,是不是有人跟你說甚麼了?”張學峰問道。
小栓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斷斷續續地把同學們的嘲笑又說了一遍。
張學峰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小栓子說完,他才緩緩伸出手,用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淚水。
“栓子,你記住爹今天說的話。”張學峰的語氣無比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小栓子的心上,“從你在火車上,喊我第一聲‘爹’開始,你,張小栓,就是我張學峰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他握住小栓子冰涼的小手,繼續道:“別人說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想,重要的是這個家怎麼待你!你看看這個家,有你睡的炕,有你吃飯的碗,有你讀書的學堂,有你娘給你做的衣裳,還有爹教你認字、帶你幹活!哪一點虧待你了?哪一點把你當外人了?”
小栓子聽著父親鏗鏘有力的話語,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的委屈和恐懼,彷彿被這溫暖一點點融化。
“爹……俺……俺怕……”小栓子哽咽著,“俺怕你們哪天不要俺了……”
“傻孩子!”張學峰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世上,哪有爹孃不要自己孩子的?除非是那孩子自己走了歪路,傷了爹孃的心!你懂事,勤快,知道上進,是爹孃的好兒子,是妹妹的好哥哥!我們疼你還來不及,怎麼會不要你?”
他看著小栓子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這個家,就是你的根!爹,就是你的靠山!以後誰再敢欺負你,笑話你,你就挺直腰板告訴他:‘我有爹!有娘!有家!’聽見沒有?”
“聽見了!”小栓子用力點頭,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害怕,而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安全感與歸屬感。
“光聽見不行,要記住!”張學峰站起身,將他從徐愛芸懷裡拉起來,讓他站直,“男兒膝下有黃金,眼淚也不能輕易流!把腰桿挺直了!我張學峰的兒子,不能是慫包!”
小栓子努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去眼淚,挺起了還顯單薄的小胸脯。
“這才像樣!”張學峰臉上露出了笑容,“去,洗把臉,幫娘準備晚飯去。明天爹送你去上學,倒要看看,是哪些小子嘴巴不乾淨!”
看著小栓子雖然眼睛還紅著,但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跑去打水的背影,徐愛芸走到張學峰身邊,握住他的手,眼中含著淚光,卻帶著欣慰的笑意:“你呀……把孩子的心結解開了。”
張學峰反握住妻子的手,望著院子裡那棵開始抽芽的老榆樹,目光深遠:“孩子的心,比甚麼都重要。咱們既然把他帶回來了,就得讓他活得堂堂正正,心裡亮堂堂的。”
乾兒心聲,父愛如山。這一次的交心,徹底驅散了小栓子心中最後的陰霾,也讓他真正地將自己融入了這個家庭。那份毫無保留的接納與守護,如同最堅實的壁壘,為他撐起了一片無憂的天空。從這一刻起,張小栓才真正覺得,自己不再是漂泊無依的浮萍,而是有根有基、有人疼有人愛的張家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