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和趙大剛的犧牲,如同在張家屯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難平。悲憤的氣氛籠罩著屯子,連往日裡最頑皮的孩童都變得安靜,空氣中彷彿都帶著一絲血腥和硝煙的味道。
就在這肅殺與悲痛交織的時刻,兩個與這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提著半籃子雞蛋和兩塊花花綠綠的廉價布料,扭扭捏捏地出現在了張家老宅的院門口。
正是徐愛芸的孃家嫂子王綵鳳和弟媳李秀娟。
兩人探頭探腦,臉上堆著極不自然的、近乎諂媚的笑容,與幾個月前上門逼徐愛芸改嫁、後來又冷嘲熱諷時的刻薄嘴臉判若兩人。
“愛芸?愛芸在家嗎?”王綵鳳捏著嗓子,聲音甜得發膩。
徐愛芸正在屋裡幫著張學峰整理一些材料,聽到這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門口,看著門外那兩張寫滿了“巴結”二字的臉,心裡沒有半分波動,只有淡淡的嘲諷。
“嫂子,弟妹,你們咋來了?”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陌生人。
王綵鳳趕緊把籃子往前遞了遞,臉上笑出了一堆褶子:“瞧你這話說的,俺們這不是聽說……聽說學峰他們出了點事,心裡惦記,特意來看看你們嘛!這點雞蛋,給學峰補補身子!”
李秀娟也趕緊把布料遞上來,附和道:“是啊是啊,愛芸,這布料是現在縣裡最時興的,給你和雨涵做件新衣裳穿!”
徐愛芸沒有去接那些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表演。她知道,這兩人的“惦記”和“關心”背後,藏著的是甚麼。無非是聽說學峰在縣城賣了大錢,又親眼目睹了他為兄弟報仇、連公社副書記都敢掀翻的狠辣手段,心裡害怕了,想來修補關係,甚至……沾點光。
“學峰沒事,勞你們費心了。”徐愛芸語氣依舊平淡,“東西拿回去吧,家裡不缺。”
王綵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硬是把籃子往徐愛芸手裡塞:“哎呀,跟嫂子還客氣啥?拿著拿著!以前……以前是嫂子糊塗,說了些混賬話,你可別往心裡去!咱們終究是一家人不是?”
李秀娟也趕緊幫腔:“對對對,一筆寫不出兩個徐字!愛芸啊,你現在可是熬出頭了,學峰這麼有本事,對你又好,俺們看著都替你高興!往後啊,孃家這邊,還得指望你多幫襯幫襯呢!”
這話幾乎已經是赤裸裸的示好和討饒了。
徐愛芸看著她們那副前倨後恭、勢利小人的嘴臉,只覺得一陣噁心。她想起了當初自己被趕出家門,抱著雨涵走投無路時,她們是如何冷眼旁觀、惡語相向的;想起了她們為了逼自己改嫁,是如何上門逼迫、散佈謠言的;想起了她們在牛家造謠時,那幸災樂禍的眼神……
現在,看學峰厲害了,有錢有勢了,就又貼上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輕輕推開王綵鳳塞過來的籃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和冷漠:“嫂子,弟妹,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真不能要。以前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我不想再提。至於幫襯……”
她頓了頓,看著兩人瞬間緊張起來的眼神,緩緩道:“俺們現在自家的事還忙不過來,鐵柱和大剛的後事要料理,兇手要追查,實在沒精力顧別的。你們……請回吧。”
這話如同冰冷的井水,澆了王綵鳳和李秀娟一個透心涼。兩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一陣青一陣白。
王綵鳳還想再說甚麼,徐愛芸已經後退一步,準備關門。
“愛芸!你……”王綵鳳急了,聲音不由得拔高,“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俺們好歹是孃家人!你……”
“孃家人?”徐愛芸停下關門的動作,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著她,“當初我和雨涵被趕出來,走投無路的時候,你們哪個把我當孃家人了?我住在牛家隔壁,整天以淚洗面的時候,你們哪個來看過我一眼?現在看學峰行了,就是孃家人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戳得王綵鳳和李秀娟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以後,沒啥事就別來了。”徐愛芸最後看了她們一眼,那眼神裡不再有以往的怯懦和猶豫,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我徐愛芸,現在姓張。我的家,在這裡。”
說完,她不再給兩人任何機會,輕輕關上了院門,將那兩張寫滿了尷尬、羞惱和後悔的臉,隔絕在了門外。
王綵鳳和李秀娟提著被拒收的雞蛋和布料,站在緊閉的院門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幾十個耳光。周圍似乎有鄰居在指指點點,更讓她們無地自容。
“哼!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仗著男人能打嗎?嘚瑟甚麼!”王綵鳳惱羞成怒,壓低聲音罵道。
“就是!看她能囂張到幾時!”李秀娟也憤憤不平。
但罵歸罵,兩人心裡都清楚,從今往後,她們再想從這個“後閨女”身上撈到一點好處,怕是比登天還難了。當初種下的惡因,如今結出了苦澀的果。
院內,徐愛芸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拒絕孃家人,她心裡並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種淡淡的悲哀。為那點可憐的、早已被利益玷汙的親情。
但她不後悔。她的家,她的依靠,她的未來,都在這裡,在這個用生命守護她的男人身邊。那些勢利的、涼薄的所謂“親人”,不要也罷。
張學峰從裡屋走出來,看著站在門口的徐愛芸,剛才外面的對話,他隱約聽到了一些。
“沒事吧?”他走上前,輕聲問。
徐愛芸轉過身,看著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釋然的笑容:“沒事。就是覺得……有些人,有些事,早點看清也好。”
張學峰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用力握緊。“嗯,以後咱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誰也別想來添堵。”
他目光轉向窗外,眼神變得深邃。孃家人的勢利眼,不過是這紛亂世事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苟海林必須倒臺!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他之前讓孫福貴透過縣城的關係匿名舉報的材料,不知道有沒有起到作用。縣裡的調查組,甚麼時候才會下來?
他必須加快動作,蒐集更多苟海林的罪證,尤其是經濟問題和與牛愛花通姦並企圖栽贓陷害的實證!他要確保這條毒蛇,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就在張學峰暗中籌劃,準備給苟海林致命一擊的同時,公社大院副書記辦公室裡,苟海林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三疤瘌等人全軍覆沒,只有一個活口落在張學峰手裡的訊息,已經透過各種渠道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捅了馬蜂窩了!
張學峰那個活閻王,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馬向東那個老狐狸,肯定也會借題發揮!縣裡一旦介入調查……
一想到後果,苟海林就冷汗直流。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
抵賴!必須抵賴到底!那個混混的口供是孤證,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認,說是張學峰誣陷報復,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自己在縣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根腳……
對!就這麼辦!
苟海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抓起電話,開始瘋狂地撥打起來。他必須搶在調查組下來之前,動用一切關係,編織一張保護網,把自己從這場風暴中摘出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張針對他的、更加嚴密的大網,正在張學峰和馬向東心照不宣的配合下,悄然撒開。他過往的種種劣跡,正在被一件件翻出,整理,等待著在合適的時機,給予他雷霆一擊。
風暴,即將降臨紅旗公社。而勢利小人的前倨後恭,不過是這場更大風暴來臨前,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