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裡的閒言碎語像黏溼的蛛網，纏得人心煩，卻揮之不去。張學峰深知，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身變得更硬，硬到任何流言蜚語撞上來，都會頭破血流。
狩獵隊的訓練，進入了新的階段——實彈射擊。
這天，他帶著隊伍來到了遠離屯子、一處四面環山的小山谷。這裡地勢隱蔽，背靠陡峭的石壁，前面是一片開闊的、長滿枯草的坡地，是絕佳的射擊訓練場。
“以前教你們看蹤、下套、圍捕，那是獵人的腦子。”張學峰卸下肩上的五六半步槍，拍了拍冰冷的槍身，“現在，要練獵人的膽子和爪子！槍，就是咱們在山裡安身立命的膽！是讓那些大牲口聞風喪膽的爪子！”
他把隊伍分成兩組。孫福貴、王鐵柱、趙大剛算是老兵，負責指導和警戒。李衛東、周建軍、陳石頭三個新人，則是今天訓練的重點。
張學峰沒有急著讓他們摸槍，而是先立規矩。
“槍，不是燒火棍！第一條，槍口永遠不準對著自己人！第二條，手指不扣扳機，就得放在護圈外邊！第三條，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裝子彈！聽明白沒有？”
“明白！”三個新隊員挺直腰板，大聲回答。
“好！”張學峰拿起自己的五六半，開始講解槍械結構，“這是槍栓，這是彈倉，這是標尺，這是準星、照門……每一個部件是幹啥用的，都得給我記牢靠！”
他分解結合，動作流暢，看得三個新人眼花繚亂，又心潮澎湃。
接著是射擊姿勢教學。
“站姿！”張學峰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身體微側，重心下沉，槍托牢牢抵在肩窩，臉頰貼住槍托，目光透過照門準星，指向遠方。“這是最常用的姿勢，要穩，像釘在地上一樣！”
“跪姿！”他右膝跪地，左腿弓起，左肘支在左膝上，再次構成穩定的射擊平臺。“地形複雜或者需要隱蔽時用。”
“臥姿！”他整個身體趴伏在地，兩肘撐開，這是最穩定也是最隱蔽的姿勢。“打遠距離或者要求精度的時候，就用這個。”
他一邊示範，一邊講解每種姿勢的要點和適用場景。然後讓三個新人挨個模仿，孫福貴三人在一旁糾正他們的動作細節。
“衛東，你肩膀太緊了，放鬆點！”
“建軍，抵肩要實，虛了開槍撞得疼！”
“石頭，你撅啥屁股？腰塌下去！”
光是練習空槍瞄準和持槍姿勢，就耗費了大半個上午。三個新人舉槍舉得手臂痠麻，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中午簡單吃了點乾糧，下午，真正的實彈射擊開始。
張學峰在百米外的山坡上，用木炭在幾棵大樹的樹幹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作為靶子。
“每人十發子彈！”張學峰把壓滿子彈的彈夾分發給三個新人，表情嚴肅，“別心疼子彈！現在多打一發，以後進山就可能少浪費十發，甚至救你一條命！我要看的不是你們能不能打中，是看你們能不能記住要領，穩住心態！”
第一個上場的是李衛東。他採用臥姿，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回憶著張學峰教的要點，緩緩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在山谷裡炸響，迴音陣陣。李衛東被後坐力撞得肩膀一顫，遠處樹幹上的靶子邊緣，崩掉了一小塊樹皮。
“偏右了！呼吸沒控制好，扣扳機太猛！”張學峰立刻指出問題。
李衛東點點頭，調整呼吸，再次瞄準。第二槍，第三槍……他性子穩，雖然一開始緊張，但越打越沉著，十發子彈打完，雖然只有三發勉強蹭到了靶子邊緣，但動作基本沒有變形。
第二個是周建軍。他腦子活，領悟快，採用跪姿。前兩槍都脫靶了，但他不氣餒，仔細回想問題，第三槍竟然打中了靶心偏下的位置！
“好！”孫福貴忍不住叫了一聲。
周建軍受到鼓舞，後面幾槍發揮穩定，十發子彈竟然有四發上靶，算是新人裡成績最好的。
最後輪到陳石頭。他早就憋著一股勁，想要證明自己。端起槍，採用站姿，瞄了瞄，感覺差不多了，猛地扣下扳機！
砰！砰！砰！
他幾乎是連著開了三槍，巨大的後坐力讓他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三發子彈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停！”張學峰厲聲喝道，“陳石頭！你幹甚麼？放鞭炮呢？！我教你的呼吸呢？穩住了嗎？！”
陳石頭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隊長，俺……俺一緊張就……”
“緊張個屁！”張學峰毫不客氣地罵道，“槍都端不穩，心浮氣躁，給你再好的槍也是白瞎！重新來！給我用臥姿！一槍一槍打！打不完不準起來！”
陳石頭不敢反駁，乖乖趴下，採用最穩定的臥姿。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重新瞄準。這一次，他扣扳機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砰！子彈打在靶子下方的土坡上，濺起一溜煙塵。
“還是急！憋住氣！感覺準星照門和目標重合的那一瞬間，輕輕釦下去！別猶豫，也別猛摳！”
在張學峰的呵斥和指導下，陳石頭後面的幾槍總算慢慢找到了感覺，十發子彈打完，竟然也有一發擦著了靶子的邊。
雖然成績是三人中最差的，但他這次沒有毛躁，而是認真地看著張學峰：“隊長，俺知道了，打槍不能急。”
張學峰臉色稍霽：“知道就好！手藝是練出來的，不是急出來的！”
第一輪射擊結束，成績慘不忍睹，脫靶的居多。張學峰卻並不失望，反而開始詳細講解他們每個人出現的問題——如何估算距離調整標尺，如何根據風向微風修正瞄準點，如何控制扣動扳機的力度，避免猛扣導致槍口偏移。
“打槍，三分靠瞄，七分靠感覺。感覺從哪裡來？從成千上萬發子彈裡喂出來！現在你們缺的就是這個感覺！”
他讓孫福貴三人也各自打了幾槍，示範正確的動作和節奏。老兵就是老兵，槍聲沉穩，彈著點相對集中，給新人們好好上了一課。
第二輪射擊，效果明顯好了許多。李衛東和周建軍的穩定性提升，上靶率接近一半。陳石頭雖然還是墊底，但也打中了三發，而且動作規範了許多。
看著彈痕累累的樹幹和迅速消耗的子彈，孫福貴有些心疼地咂咂嘴：“峰子，這子彈……消耗太快了，都是錢啊。”
張學峰看著正在認真瞄準的隊員們，語氣堅定：“富貴，眼光放長遠點。現在消耗的是子彈，將來換回來的是更多的獵物，是兄弟們的命！這筆賬，划算！”
一下午的高強度訓練，消耗了近兩百發子彈。三個新隊員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眼神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和一種觸控到力量邊緣的悸動。他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手中這杆鐵傢伙蘊含的威力，以及掌控這種威力需要付出的艱辛。
收拾東西準備回屯時，夕陽將山谷染成一片金紅。
張學峰看著疲憊卻興奮的隊員們，沉聲道：“今天只是開始！槍法，是獵人的膽！往後，實彈訓練要經常搞！我要你們每個人，都能在百米內指哪打哪！要讓這興安嶺裡的野物，聽到咱們的槍聲就腿軟！”
“是！隊長！”眾人的回應聲在山谷中迴盪，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回屯的路上，雖然身體疲憊，但每個人的精神頭都很足。他們不再僅僅是會下套追兔子的獵戶學徒，而是摸過槍、聽過響、見過真章的未來炮手。
屯裡人看到他們揹著槍回來，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去幹了啥，但那股子精氣神是藏不住的。一些閒言碎語，在絕對的實力和日漸凝聚的團隊氣勢面前，似乎也顯得蒼白無力了。
老倔頭遠遠看著，這次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吧嗒菸袋的頻率更快了些。
張學峰知道，狩獵隊的獠牙，正在一顆顆被磨礪鋒利。當這支隊伍真正成長起來的時候，將是這興安嶺裡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而所有的流言和敵意，都將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