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隊接連的收穫，像一塊巨石投入張家屯這潭原本還算平靜的水裡，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攪動了水下沉積的泥沙。
屯子裡明顯分成了兩撥人。一撥是以孫福貴、王鐵柱這些隊員家庭為代表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和底氣。家裡時不時飄出的肉香，女人身上新扯的布料，孩子口袋裡偶爾能掏出的水果糖，都成了無聲的炫耀。他們走在屯裡，腰桿挺直，說話聲音都洪亮幾分。
另一撥則是那些沒被選上，或者當初猶豫觀望的後生家，以及一些像老倔頭那樣守著老理兒、覺得打獵不是正經營生的老人。他們心裡泛著酸水，嘴上卻不好明說，只能私下裡聚在一起嘀咕。
“瞧把他們嘚瑟的！不就是打了點野物嘛！”
“就是，整天鑽山溝子，能有多大出息？還能比種地強？”
“我看懸乎，那山裡是那麼好進的？早晚得出事！”
這些閒言碎語，像春天的蚊子，嗡嗡地，不咬人，但膈應人。
然而，更惡毒的風，是從牛家那扇依舊緊閉的大門後面吹出來的。
牛愛花的肚子已經像扣了口鍋，明顯得藏不住了。她不敢出門，整天躲在屋裡，怨氣和對張學峰的恨意與日俱增。她娘更是把張學峰和徐愛芸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不能讓他們這麼舒坦！”牛愛花她娘咬著牙，對躺在炕上唉聲嘆氣的牛滿倉和瘸著腿的牛大力說，“得給他們添點堵！”
於是，一些更加陰損的流言開始在屯子裡隱秘地傳播開來。起初只是在幾個長舌婦之間交頭接耳，很快就變得有鼻子有眼。
“聽說了嗎？張學峰那錢，來路不正！”
“咋不正了？”
“你想啊，他以前啥德行？這才多久，又是買槍又是買布，還整天大魚大肉？那山貨能賣那麼多錢？我看啊，保不齊是幹了啥見不得光的勾當！”
“不能吧？他不是都賣給供銷社了嗎？”
“供銷社？哼，誰知道背地裡有沒有啥交易？苟副書記之前為啥查他？肯定是聞到味了！”
這些捕風捉影的猜測，經過別有用心的加工，變得極具殺傷力。尤其是指向錢財來路不明，在這個年代是極其敏感的話題。
還有更下作的，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徐愛芸。
“還有那個徐愛芸，看著老實，也不是啥好貨！”
“咋了？”
“小叔子剛把未婚妻趕跑，她就帶著孩子搬回去了，這算咋回事？一個寡婦，一個小叔子，住一個屋簷下……嘖嘖，你們品，細品！”
“不是說學峰是為了照顧她們娘倆嗎？”
“照顧？用得著住一塊兒？我看啊，就是早就勾搭上了！說不定學雷大哥的死都……”
“哎呦，這話可不敢亂說！”
這些汙言穢語，像淬了毒的針，專門往人最疼的地方扎。它們在某些陰暗的角落裡發酵、傳播，雖然大多數人並不全信，但聽多了，心裡難免留下疙瘩。
風聲很快就傳到了狩獵隊成員的耳朵裡。
李衛東第一個沉不住氣，在一次訓練間隙，紅著眼睛對張學峰說：“隊長！屯裡有人胡說八道！說你的錢不乾淨！俺聽著就來氣！”
周建軍也憤憤不平：“還有人說愛芸嫂子的閒話，太難聽了！”
陳石頭更是氣得哇哇叫：“讓俺知道是誰嚼舌根，非撕爛他的嘴不可！”
連孫福貴、王鐵柱這些老隊員也臉色難看。他們跟著張學峰，知道每一分錢都是怎麼用命搏來的，更清楚張學峰和徐愛芸是清清白白的。
張學峰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惡毒。這不僅僅是詆譭他，更是要把他和嫂子往死裡逼，要徹底毀掉他們剛剛重建起來的生活。
“慌甚麼？”他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冷硬，“嘴長在別人身上，還能都堵上？他們越是這樣，咱們越不能亂！”
他召集所有隊員，就在林子裡開起了會。
“都聽到了？有人看不得咱們好，在背後捅刀子呢！”張學峰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憤怒的臉，“你們告訴我，咱們的錢，乾淨不乾淨？”
“乾淨！”眾人異口同聲，聲音在山林間迴盪。
“咱們打獵，流血出汗，憑的是真本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孫福貴吼道。
“對！咱們的肉，是一步步追來的，套子是一個個下的！哪一分錢不乾淨了？”趙大剛也跟著喊。
“那為啥還有人信那些屁話？”張學峰反問。
隊員們沉默了。
“因為他們眼紅！”張學峰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他們自己沒本事，只能躲在陰溝裡放冷箭！咱們要是因為這幾句閒話就慌了、散了，那就正中了他們的下懷！”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沉穩而有力：“對付這種小人，最好的辦法不是去對罵，去打架。那樣只會越描越黑，讓他們看笑話。咱們要做的，是挺直腰板，把日子過得更好！用更多的收穫，更厚的家底，更硬的拳頭，堵住他們的嘴！”
“咱們狩獵隊，行的端做得正！以後，誰再聽到這種閒話，不用搭理，也不用生氣。就當是野狗放屁！咱們的目標是山裡的大傢伙，是帶著全家老小過上好日子！沒工夫跟這些玩意兒耗！”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像一盆冷水，澆熄了隊員們心頭的躁火，也讓他們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隊長說得對！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對！幹咱們的！氣死他們！”
安撫好隊員，家裡的風波卻還沒完。
這天，徐愛芸正在院子裡晾曬洗好的衣服，她孃家的嫂子王綵鳳和弟媳李秀娟，竟然提著半籃子雞蛋，扭扭捏捏地來了。
“愛芸啊，忙著呢？”王綵鳳臉上堆著假笑，眼神卻不住地往倉房那邊瞟。
徐愛芸看到她們，心裡就咯噔一下，知道準沒好事。自從她帶著雨涵回到張家，孃家人就沒給過好臉色，上次更是直接被張學峰頂了回去，這突然上門，肯定有蹊蹺。
“嫂子，弟妹，你們咋來了？”徐愛芸放下手裡的活，語氣平淡。
“瞧你這話說的，俺們就不能來看看你和大侄女？”李秀娟也笑著湊上前，想去拉徐愛芸的手，被她不露聲色地躲開了。
王綵鳳乾笑兩聲，湊近壓低聲音：“愛芸啊，不是嫂子說你。你跟學峰……現在這算咋回事啊？屯裡可傳得不好聽啊！”
徐愛芸臉色一白，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要我說啊，學峰現在能掙錢了，是好事。可你們這不清不楚地住一塊兒，名不正言不順的，多讓人說閒話？”王綵鳳繼續“推心置腹”，“要俺說，學峰年紀也不小了，你當嫂子的，也該替他張羅張羅，說門正經親事。到時候你們分開過，這閒言碎語不就沒了嗎？”
李秀娟也幫腔：“就是！俺們孃家那邊有個姑娘，人長得周正，性子也好，要不……”
“夠了！”徐愛芸猛地抬起頭，眼圈泛紅，聲音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俺家的事，不勞你們操心！學峰咋樣，俺咋樣，用不著外人來說三道四！你們請回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綵鳳和李秀娟沒想到一向軟弱的徐愛芸竟然這麼硬氣，臉上掛不住，頓時變了臉色。
“哼！不識好歹！俺們這是為你好！”
“就是！等著吧，有你們哭的時候！”
兩人罵罵咧咧地提著雞蛋籃子，灰溜溜地走了。
徐愛芸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身子晃了晃，靠在門框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那些惡毒的謠言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連累了學峰的名聲，怕雨涵將來在人前抬不起頭。
晚上，張學峰迴來，看到徐愛芸紅腫的眼睛和強裝的笑臉，心裡就跟明鏡似的。他沒多問，只是吃飯的時候，當著雨涵的面，鄭重地對徐愛芸說：“嫂子，外面那些屁話，你別往心裡去。這個家，有我在，就塌不了！誰讓你不痛快，我就讓他一輩子不痛快！”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徐愛芸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的委屈和恐懼彷彿找到了依靠，重重地點了點頭。
小雨涵雖然聽不懂大人之間複雜的事情，但也感覺氣氛不對，她放下勺子，跑到徐愛芸身邊，抱著她的腿，仰著小臉說：“娘，不哭，雨涵乖。”
看著懂事的女兒，徐愛芸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委屈，更多是感動和釋然。
流言蜚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讓張家屯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但張學峰和他帶領的狩獵隊，卻像雪壓下依舊挺立的青松，根扎得更深，心也凝得更緊。他們知道，只有用更強悍的實力和更豐厚的收穫，才能徹底粉碎這所有的惡意與中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