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雜在冰冷的空氣裡，像一塊無形的幕布，籠罩著這片林間空地。
張學峰拄著還在發燙的槍管，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子生疼。赤腳站在雪地裡，寒意如同細針，順著腳底破損的傷口往骨頭縫裡鑽，之前搏殺時的熱血上湧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脫力後的虛軟。
但他不能倒下去。
他轉過頭，看向癱坐在雪地裡，依舊緊緊摟著雨涵，臉色煞白、眼神空洞的大嫂徐愛芸。還有她懷裡那個小人兒，雨涵，小臉埋在母親懷裡，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卻盛滿了驚恐未定的大眼睛，偷偷望著他，望著他身後那具龐大的黑熊屍體。
“嫂子，沒事了。”張學峰的聲音嘶啞，卻儘量放得平緩，他挪動幾乎凍僵的腳，走到她們身邊，想伸手去扶，又看到自己手上、身上沾染的熊血和汙穢，頓住了動作。
徐愛芸猛地回過神，看著近在咫尺、如同血人般的小叔子，看著他赤裸上身那些被樹枝劃出的血痕和凍得發紫的面板，看著他那雙幾乎被凍壞的赤腳，眼淚再次無聲地滾落。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哽咽的氣音。
“得……得把這黑瞎子藏起來。”張學峰避開嫂子複雜的目光，轉頭看向那熊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玩意兒渾身是寶，不能白白扔在這兒餵了狼。嫂子，你還能動嗎？幫把手，咱們得抓緊。”
回家。他剛才說了回家。回那個她們今早才被逼著離開的家。徐愛芸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味雜陳。她看著張學峰那雙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堅毅和某種狠厲的眼睛，又看了看懷裡瑟瑟發抖的女兒，最終，一種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對女兒未來的那一點點微末希望，讓她咬著牙，點了點頭。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張學峰見狀，也顧不得許多，伸出沾血的手，一把攙住她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大嫂的身子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心裡又是一陣酸楚。
“雨涵，來，叔叔抱。”他彎下腰，對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小雨涵怯生生地看著他，又抬頭看了看母親，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徐愛芸輕輕推了女兒一下，聲音虛弱：“雨涵，聽話……讓叔叔抱。”
小雨涵這才猶豫著，向張學峰伸出兩隻小胳膊。
張學峰小心翼翼地將這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孩子抱進懷裡。孩子冰冷的小臉貼在他同樣冰冷、卻沾著血汙的胸膛上，讓他渾身一僵，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愧疚和責任的情感瞬間淹沒了他。他笨拙地用一條手臂環住孩子，另一隻手依舊攙著徐愛芸。
“走，先去那邊樹下避避風，我把這大傢伙處理一下。”
他將母女二人安頓在一棵粗壯的老柞樹下，這裡能稍微遮擋些風雪。
“嫂子，你們就在這兒，千萬別亂走，也別出聲。”張學峰神色凝重地叮囑，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寂靜的、彷彿潛藏著無數危險的山林。血腥味太濃了，就像是在餓極的野獸群裡扔下了一塊鮮肉。
他轉身，拎著斧頭，快步走到黑熊屍體旁。
時間緊迫，不可能整個帶走。必須取走最值錢的部分，然後把屍體掩藏起來，等回頭叫上孫福貴他們再來拉。
他蹲下身，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舉起了手中的斧頭。
先是熊膽。這東西最金貴，價格浮動大，一個上好的銅膽，能抵得上普通莊戶人家好幾年的收入。
他用斧刃小心地劃開黑熊依舊溫熱的腹部，避開腸子，在內臟中摸索。很快，他觸碰到一個梨形、富有彈性的囊狀物。就是它！
他動作輕柔卻迅速地將熊膽與周圍的結締組織分離，完整地取了出來。託在掌心，沉甸甸的，隔著薄薄的膽囊壁，能感覺到裡面流動的膽汁。藉著雪地反射的光，他仔細看了看顏色和質地，心中微微一喜——色澤深綠，質地看起來頗為堅實，像個銅膽！就算不是最頂級的，也絕對差不了！至少是鐵膽往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價值千金的寶貝放在旁邊乾淨的雪地上。
接著是熊掌。這也是宴席上的珍品，供銷社收購價格不菲。
他揮動斧頭，對準黑熊四肢的關節處，用力劈砍下去。咔嚓！咔嚓！骨骼斷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很快，四隻毛茸茸、沉甸甸的熊掌被砍了下來，堆在一起。
熊皮同樣值錢，完整的熊皮價格更高。但他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工具進行精細的剝皮。而且帶著血淋淋的熊皮，更容易引來野獸。
他略一權衡，決定放棄熊皮，只把熊膽和熊掌帶走。剩下的熊肉和骨架，雖然也值點錢，但太重了，只能先藏起來。
他揮動斧頭，開始在黑熊屍體旁邊的雪地裡，奮力挖掘。雪層下面是被凍得硬邦邦的土層，挖掘起來十分費力。他咬著牙，不顧肩膀傷口被牽扯的疼痛，一斧頭一斧頭地劈砍，用手扒拉，硬是在雪地和凍土上刨出了一個淺坑。
然後，他奮力將沉重的黑熊屍體，連同那四隻砍下的熊掌（先不帶走，一起藏匿），一起推進淺坑，再用積雪混合著旁邊的枯枝敗葉，匆匆掩蓋上去，儘量做得自然一些。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破爛的褲子。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正準備去拿放在雪地上的熊膽，然後帶上嫂子和雨涵離開。
突然——
“嗷嗚——！”
一聲悠長、淒厲、充滿野性的狼嚎，如同鬼哭，毫無徵兆地從山林深處傳來，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這聲狼嚎，像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從不同的方向傳來，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張學峰的汗毛瞬間炸起！心臟驟停了一拍！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血腥味和剛才的槍聲，果然把這山林裡的獵食者——狼群，給引來了！
“學峰！”徐愛芸也聽到了狼嚎，嚇得魂飛魄散，抱著雨涵縮在樹下，聲音帶著哭腔，“是……是狼！狼來了！”
小雨涵更是嚇得把小臉死死埋進母親懷裡，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張學峰猛地抓起地上的水連珠步槍，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一把將那個用雪稍微擦拭了一下的熊膽塞進破爛的褲兜裡，眼神銳利如鷹隼，迅速掃視著狼嚎傳來的方向。
“嫂子！別怕！到我身後來！快！”他低吼道，聲音緊繃，充滿了臨戰前的肅殺。
徐愛芸連滾帶爬，抱著女兒，跌跌撞撞地跑到張學峰身後，緊緊靠著他寬闊卻佈滿傷痕的後背，這似乎是此刻唯一能給她一點安全感的地方。
張學峰端著槍，槍口隨著他目光的移動而微微調整。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從剛才處理獵物的疲憊，變成了一種如同磐石般的沉穩和冷靜。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但握槍的手，卻穩得像焊在地上。
來了！
左側的灌木叢一陣劇烈的晃動，伴隨著低沉的嗚咽聲，兩顆灰黑色的狼頭率先探了出來，綠油油的眼睛如同鬼火，死死盯住了他們，嘴角滴落著粘稠的唾液。
緊接著，右側，後方……短短十幾秒內，七八頭體型碩大的野狼，從樹林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將他們三人，以及那個剛剛被掩埋、卻依舊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雪坑，隱隱包圍在了中間。
這些狼顯然餓極了，肋骨在乾癟的肚皮上清晰可見，毛色雜亂，但眼神卻兇殘而狡詐。它們低伏著身體，齜著慘白的獠牙，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嗚嗚”低吼，一步步地逼近。
空氣彷彿凝固了。風雪似乎也識趣地小了些，只剩下狼群粗重的喘息和爪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壓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徐愛芸嚇得閉緊了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生怕刺激到狼群。懷裡的雨涵也壓抑著極致的恐懼，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張學峰眼神冰冷地掃過這群餓狼。不能慌！絕對不能慌！狼群最善於捕捉獵物的恐懼。
他迅速判斷著形勢。狼群數量不少，有七八頭，甚至可能還有藏在暗處的。硬拼，就算有槍，也極其危險，尤其是還要保護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嫂子和侄女。
必須找到頭狼！狼群是等級森嚴的群體，只要幹掉頭狼，狼群很可能就會陷入混亂，甚至潰散！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在狼群中快速搜尋。很快，他鎖定了一頭體型明顯比其他狼大上一圈、毛色更深、尤其是額頭上有一撮顯眼白毛的老狼。它站在狼群稍靠後的位置，並沒有急於上前，而是用那雙更加陰冷、更加狡猾的綠眼睛觀察著，偶爾發出一兩聲低沉的、帶有指令性的嗚咽。
就是它！
張學峰心中一定。槍膛裡還有四發子彈（之前打黑瞎子用了兩發）。必須用在刀刃上！
“嫂子，”他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等我喊‘跑’，你就抱著雨涵，拼命往山下跑！別回頭！一直跑！聽到沒？！”
“那你呢？！”徐愛芸猛地抬頭，聲音顫抖。
“別管我！聽我的！”張學峰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那頭額帶白毛的頭狼，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認為時機已到，它仰頭髮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嗥叫！
“嗷——！”
如同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正前方和左側的三頭餓狼，後腿猛地蹬地，濺起一團雪霧，如同三道灰色的利箭，齜著獠牙，率先朝著站在最前面的張學峰撲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來得好！”張學峰眼中寒光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半步，穩穩端住槍！
他沒有瞄準衝在最前面的那頭，而是槍口微微一偏，對準了稍後一點、撲擊路線略微重疊的第二頭狼！
“砰——！”
槍聲再次炸響！
毫米子彈精準地鑽入了第二頭狼的脖頸與胸膛連線處！那裡相對脆弱！
“嗚咽！”那頭狼在空中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大錘砸中，重重摔在雪地裡，四肢抽搐，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雪地。
幾乎是同時，第一頭狼已經撲到了張學峰近前，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張開的血盆大口直咬他的咽喉！
張學峰來不及拉栓退殼上彈！他反應快到了極致，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同時右手握著槍管，將沉重的槍托當作鐵錘，用盡全身力氣，由下至上，狠狠一撩！
“嘭！”一聲悶響！
堅硬的核桃木槍托，精準無比地砸在了那頭狼的下顎骨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
“嗷嗚——！”那頭狼發出一聲悽慘至極的哀嚎，下顎被打得粉碎，牙齒混合著鮮血飛濺出來，它被這股巨力打得向上翻飛出去，摔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再也構不成威脅。
但第三頭狼已經從側面悄無聲息地逼近，目標是張學峰支撐身體的那條腿！
電光火石之間，張學峰剛剛完成揮擊，身體重心還不穩！
眼看那森白的狼牙就要咬上他的小腿！
“學峰小心！”徐愛芸嚇得失聲尖叫！
千鈞一髮！
張學峰彷彿背後長眼，或者說，是上輩子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他支撐腿猛地一曲，身體順勢向側面倒下，同時左腿如同彈簧般彈出，狠狠踹向那頭狼的腰腹！
“銅頭鐵骨豆腐腰”，狼的腰部是弱點！
“砰！”這一腳勢大力沉，正中狼腰！
“嗚！”那頭狼被踹得 sideways 飛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發出一聲痛呼，一時掙扎難起。
瞬息之間，三頭先鋒狼，一死兩重傷！
張學峰也因為這連續高強度的搏殺和躲避，體力消耗巨大，單膝跪倒在雪地裡，用步槍支撐著身體，大口喘息，肩膀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
這番雷霆手段，顯然震懾住了剩下的狼群。它們逼近的腳步停了下來，齜牙低吼，卻不敢再輕易上前。綠油油的眼睛裡，除了飢餓，更多了一絲忌憚。
那頭白額頭狼，眼神更加陰鷙，它低吼著，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棘手的兩腳獸。
張學峰趁機猛地拉動槍栓！
“咔嚓！”滾燙的彈殼跳出，帶著一縷青煙。
他迅速推彈上膛，槍口再次抬起，這一次，他沒有瞄準那些普通的狼，而是穿越狼群的縫隙，死死鎖定了那頭躲在後方、異常狡猾的白額頭狼！
“畜生！看你往哪兒躲！”他心中發狠。
那白額頭狼極其警覺，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它低吼一聲，竟然開始向後退縮，想要躲到更深的樹林陰影裡去。
“就是現在！”
張學峰眼中精光爆射，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即將壓下！
然而，就在這決定勝負的關頭，異變再生！
也許是看到頭狼退縮，也許是同伴的死亡刺激了兇性，另外兩頭原本在側翼徘徊的餓狼，竟然不顧一切地，同時從左右兩個方向，再次朝著張學峰撲來！它們的目標，似乎不再是致命部位，而是想要干擾他，為頭狼創造機會或者逃跑時間！
“砰！”“砰！”
張學峰反應快到極致，幾乎是憑藉肌肉記憶，槍口猛地甩向左側，開火！然後根本不去看結果，手臂憑藉強大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制動回拉，同時身體向右急轉，左手已經拔出後腰彆著的、剛剛砍過黑熊、還沾著血汙的斧頭，迎著右側撲來的狼影，橫劈而去！
左側撲來的狼被子彈擊中胸腹，慘叫著跌落。
右側的狼，則被鋒利的斧刃直接劈中了面門！半個狼頭幾乎被劈開，當場斃命！
兩具狼屍幾乎同時落地。
但就是這麼一耽擱，那頭白額頭狼，已經退到了樹林邊緣，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想跑？！”張學峰殺紅了眼，兩輩子的戾氣被徹底激發！他猛地端穩步槍，也顧不上瞄準鏡了，全憑感覺，對著那即將消失的灰色身影，再次扣動扳機！
“砰——！”
槍聲響徹山林！
遠處，傳來一聲短促而痛苦的狼嚎，以及樹木被撞擊的聲響。
打中了！但不確定是否致命！
張學峰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槍口依舊指著那邊，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動靜。
剩下的兩三頭狼，見頭狼受傷逃竄，又看到地上躺著的四五具同伴屍體，終於徹底失去了鬥志，發出幾聲恐懼的嗚咽，夾著尾巴，飛快地逃入了山林深處，消失不見。
狼群，退了。
空地中央，只剩下滿地的狼藉，橫七豎八的狼屍，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拄著槍、如同血染的戰神般屹立、卻幾乎脫力的張學峰，和他身後嚇得魂不附體、緊緊相擁的母女。
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夕陽的餘暉，掙扎著穿透雲層，灑下一片慘淡的金紅色，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人狼廝殺的雪地，也照亮了張學峰臉上那混雜著疲憊、狠厲，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冷峻。
他緩緩放下槍，轉過身，看著臉色蒼白如紙的徐愛芸和嚇得幾乎暈過去的小雨涵，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
“沒事了……狼……被打跑了……”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
徐愛芸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天之內，搏殺黑熊，又擊潰狼群，渾身是傷、是血，卻依舊挺直了脊樑守護她們的小叔子，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除了後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情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他，真的不一樣了。
張學峰沒時間感慨，他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走到那幾具狼屍旁。狼皮也是好東西，不能浪費。他用斧頭，開始麻利地剝取相對完整的狼皮。
一邊剝皮，他一邊對徐愛芸說：“嫂子，幫把手，把這些狼屍，和那頭黑瞎子埋到一塊兒。回頭，這都是錢。”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徐愛芸無法拒絕的力量。
她看著小叔子忙碌而熟練的背影，看著雪地上那些猙獰的狼屍，再看看懷裡漸漸停止顫抖、卻依舊緊緊抓著她衣角的女兒，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
也許，跟著這樣的學峰，她們母女，真的能有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