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雪沫，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張學峰赤裸的胸膛上，早已麻木的面板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紫色。但他感覺不到冷，胸腔裡那顆心燒得太旺，幾乎要炸開。
赤腳踩在雪地和枯枝上，早已傷痕累累，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卻讓他更加清醒。他死死盯著雪地上那行即將被風雪徹底抹去的腳印——一大一小，踉蹌著通向北山深處。
大哥張學雷的墳，就在那裡。
上輩子，大嫂和雨涵就是在那裡……
他不敢再想下去，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一頭瀕死的野獸，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山上衝。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也越來越密。光禿禿的柞樹枝丫像鬼怪的手臂，撕扯著他。他不管不顧，揹著沉重的水連珠步槍，腰後彆著斧頭，手腳並用往上爬。
汗水混著雪水，從額頭淌進眼睛，又澀又痛。他胡亂抹了一把，視線死死鎖住前方。
突然，一陣隱約的、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的哭泣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是雨涵！還有大嫂！
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瘋狂跳動起來！她們還在！還活著！
他精神大振，循著聲音，連滾帶爬地衝過一片灌木叢。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一個孤零零的土包被白雪覆蓋，前面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正是大哥張學雷的墳！
墳前，兩個單薄的身影緊緊依偎在一起。
大嫂徐愛芸跪在雪地裡，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罩衫早已被雪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輪廓。她頭髮散亂，臉頰凍得青紫，雙手死死抱著懷裡的小雨涵，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正是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的。
“學雷……學雷……俺對不起你……沒看好學峰……沒守住家……俺和雨涵……沒活路了哇……”
五歲的小雨涵，裹在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打著補丁的舊花棉襖裡，小臉凍得發紫，嘴唇烏青，她似乎已經哭累了，只剩下小聲的、貓一樣的抽噎，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她們頭頂、肩膀上都落滿了雪，像兩個即將被風雪吞噬的雪人。
看到這悽慘的一幕，張學峰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混合著雪水滾落。是悔恨，是心疼，是滔天的怒火！
“大嫂！雨涵！”他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破碎不堪。
徐愛芸猛地抬起頭，循聲看來。當看到光著膀子、渾身狼狽、如同野人般的張學峰時，她先是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死灰般的絕望和下意識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把懷裡的雨涵摟得更緊，身子往後縮了縮，顫抖著聲音：“學……學峰？你……你咋來了……你……你別過來……”
她以為，他是來逼她們走的，或者，是那個牛愛花讓他來的。
看到她眼中的恐懼和疏離，張學峰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他知道，自己上輩子的混賬行為，已經徹底傷透了這個善良女人的心。
“大嫂！我……”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嗚——嗷——！”
一聲低沉、充滿野性的咆哮，如同悶雷，從空地邊緣的密林中炸響！
緊接著，一棵碗口粗的小樹“咔嚓”一聲被撞斷，一個龐然大物人立著，從樹林陰影裡猛地躥了出來！
黑瞎子！
一頭體型壯碩得像半截黑塔似的成年黑熊！它身上沾著雪沫和枯葉，一雙小眼睛閃爍著兇殘貪婪的光，死死盯住了跪在墳前的徐愛芸和小雨涵！顯然，是被活人的氣息和哭聲吸引過來的！
飢餓的野獸，在冬季的山林裡，就是最恐怖的殺手！
“啊——！”徐愛芸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嚇得癱軟在雪地裡，卻還是本能地用身體死死護住懷裡的女兒。
小雨涵更是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黑瞎子人立起來，足有一人多高，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腥臭的涎水滴落在雪地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它後腿發力，帶著一股惡風，直接就朝著離它更近、看起來更“弱小”的小雨涵撲了過去！
速度快得驚人！
“雨涵——！”徐愛芸發出絕望的悲鳴，幾乎要暈厥過去。
眼看那巨大的熊掌帶著能拍碎骨頭的力量，就要落在小雨涵瘦小的身子上！
千鈞一髮！
“畜生！我操你姥姥！”
張學峰目眥欲裂，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轟然衝上頭頂！四十年的悔恨，四十年的痛苦，四十年的等待，不就是為這一刻嗎？！
他來不及瞄準！甚至來不及思考！
身體的本能快於大腦的指令！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吸引了黑瞎子的注意！
同時，他右手猛地抽出別在後腰的開山斧，用盡全身力氣，如同擲出標槍一般，朝著黑瞎子龐大的身軀狠狠甩了過去！
“嗖——噗嗤！”
沉重的斧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精準無比地劈在了黑瞎子肌肉虯結的右前肢肩胛處！
鋒利的斧刃深深嵌入！幾乎砍到了骨頭！
“嗚嗷——！！！”
黑瞎子發出一聲痛苦到極點的狂嚎，撲向小雨涵的動作猛地一滯，巨大的疼痛讓它瞬間狂性大發！它猩紅的眼睛立刻轉向了傷害它的張學峰，人立著的身體因為劇痛而搖晃，但那暴戾的氣息卻更加恐怖！
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小點心”，轉而認定了這個敢於挑戰它、傷害它的兩腳獸！
“學峰！快跑！”徐愛芸看到黑瞎子轉向小叔子，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
跑？
往哪兒跑？
他跑了，嫂子和侄女怎麼辦？
上輩子的悲劇，絕不能重演！
張學峰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斧頭脫手，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肩上這杆“水連珠”！
他動作快如閃電，在黑瞎子忍著劇痛，再次人立起來，揮舞著完好的左掌，咆哮著朝他衝來的瞬間，他已經利落地卸肩、端槍、抵肩、瞄準！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那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來自上輩子無數次山林冒險和後來玩槍積累的本能！
冰冷的槍托抵在赤裸的、汗水泥汙混雜的肩窩，帶來一絲奇異的穩定感。
槍口，死死鎖定那狂衝而來的、如同重型坦克般的黑色身影！
風聲，雪聲，嫂子的尖叫聲，黑瞎子的咆哮聲，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準星、照門，以及那顆狂暴的、越來越近的熊心！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腥風撲面！他甚至能看清黑瞎子嘴角掛著的腥臭黏液和肩胛處那不斷湧出鮮血的斧頭！
不能打頭！黑瞎子頭骨太硬，容易滑開！打胸口！打心臟區域！
就在黑瞎子人立著，揮舞巨掌，即將撲到他面前的剎那！
“砰——！”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槍聲，撕裂了北山上空壓抑的寂靜！
毫米的步槍子彈，以極高的初速，旋轉著衝出槍口，瞬間鑽入了黑瞎子左側胸前那片月牙形的白毛下方！
“噗！”
血花爆濺！
“嗚……嗷……”
黑瞎子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人立著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那充滿暴戾和痛苦的嚎叫戛然而止，變成了某種漏氣般的、絕望的嗚咽。它的小眼睛裡，兇光迅速黯淡下去。
但野獸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尤其是這種受了重傷的猛獸！
它並沒有立刻倒下，反而憑藉著最後的兇性，再次朝著張學峰踉蹌撲來，只是速度慢了許多，姿態也失去了平衡。
張學峰眼神冰冷如鐵，心更是硬得像石頭。他知道，必須補槍！必須確保它死透！
他毫不退縮，就站在原地，手臂穩如磐石，再次猛地拉動槍栓！
“咔嚓！”黃澄澄的彈殼跳出。
“砰——！”
第二槍！幾乎是頂著黑瞎子因為前撲而低下來的額頭開的火！
這一槍，近距離射擊，威力巨大！
黑瞎子的天靈蓋幾乎被整個掀開，紅白之物混雜著濺射出來，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那龐大的身軀終於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半堵倒塌的土牆，“轟隆”一聲，重重地砸在張學峰身前不到五米遠的雪地裡，濺起漫天雪沫。
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只有肩胛處那把斧頭，還深深嵌在肉裡，兀自微微顫動。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無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北風依舊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也捲動著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徐愛芸癱坐在雪地裡，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個如同戰神般屹立在黑熊屍體前、渾身浴血（被濺射到）、赤裸著上身、手持冒著青煙步槍的小叔子，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還是那個被牛愛花迷得五迷三道、對她們母女冷言冷語、今早更是默許她們離開的張學峰嗎？
小雨涵也從母親的懷裡悄悄探出一點頭，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恐懼還未散去，卻多了一絲懵懂的、難以置信的光芒，看著那個站在可怕“大黑怪”前面的……叔叔？
張學峰緩緩放下還在發燙的步槍，槍口朝下，拄著雪地，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連續的精神緊繃和劇烈的動作，加上寒冷和失溫，讓他也幾乎到了極限。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團白霧。
他轉過頭，看向驚魂未定的嫂子和侄女，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僵硬，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嫂……嫂子……雨涵……沒……沒事了……別怕……”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人心安的力量。
徐愛芸看著他身上被熊血染紅的面板，看著他凍得烏青的嘴唇和赤裸的、滿是傷痕的雙腳，再看看他身後那具巨大的熊屍，鼻子一酸，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哭泣。
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還有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張學峰拄著槍，一步步挪到熊屍旁邊，彎腰，用力握住斧柄，腳踩住熊肩，猛地一發力！
“噗嗤！”斧頭帶著一股黑紅色的血液，被拔了出來。
他拎著滴血的斧頭，走到嫂子和侄女面前，脫下自己那件早已被樹枝劃爛、沾滿血汙的破棉褲（外面單褲已扔在家裡，這是裡面的襯褲？或者說此時農村穿著習慣，此處稍作合理調整，理解為一條破爛單薄的外褲），想給小雨涵裹上，卻發現褲子又髒又破，根本沒法用。
他苦澀地停下動作，看著瑟瑟發抖的母女倆，沉聲道：“嫂子，這黑瞎子渾身是寶，熊膽、熊掌、熊皮都值大錢，不能扔這兒。你們等我一下，我把它藏起來，咱們就回家！”
“回家？”徐愛芸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他，“回……回哪個家？”
“我們的家！”張學峰斬釘截鐵，目光堅定，“張家屯！我們的老宅！從今往後，誰也別想再把你們趕出來！我張學峰說的！”
他的話，如同重錘，敲在徐愛芸的心上。
她看著小叔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他身後那具為了救她們而搏殺的黑熊屍體，一直緊繃著、幾乎要斷裂的心絃，忽然鬆了一點點。
也許……也許真的可以……相信他一次？
張學峰不再多說，時間緊迫，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其他掠食者。
他必須儘快處理好這頭黑瞎子，然後帶著嫂子和侄女，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回家的路，還很長。
而潛在的威脅，就像這山林裡的餓狼，或許已經循著味道，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