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鮮血，浸染著北山這片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空地。雪地被踐踏得一片狼藉，黑熊與野狼的鮮血潑灑得到處都是，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氣味。
張學峰將最後一張相對完整的狼皮從屍體上剝下，抖落上面的雪沫和血漬，與其他兩張疊放在一起。剩下的狼屍，他和勉強恢復了些力氣的大嫂徐愛芸一起，連拖帶拽，與那頭被積雪掩埋的黑瞎子一同塞進了那個淺坑，重新用積雪和枯枝覆蓋好，做了個不起眼的標記。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幾顆寒星開始閃爍，沒有月亮，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星光，勉強能看清近處的景物。山林裡的溫度急劇下降，寒風如同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走，回家。”張學峰的聲音嘶啞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將三張狼皮卷好，用樹皮繩捆紮結實背在身後，又將價值最高的熊膽小心翼翼揣進褲兜深處。那四隻沉重的熊掌暫時無法帶走，只能和熊屍一起埋藏。
他再次將嚇得有些痴傻、只會小聲抽噎的小雨涵抱進懷裡，孩子冰冷的小身體讓他心頭一緊。另一隻手，則緊緊攙扶著幾乎虛脫、腳步踉蹌的徐愛芸。
“家……還能回去嗎？”徐愛芸的聲音微弱，帶著一絲茫然和恐懼。那個家，今天早上，她們才被眼前這個小叔子默許著趕出來，現在回去，算甚麼呢？那個牛愛花，還在嗎？
“能！”張學峰的回答斬釘截鐵，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出迴音，“那是大哥的家，也是你們的家！從今往後，誰也別想再把你們趕走！我張學峰說的！”
他的話，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徐愛芸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漣漪。她不再說話，只是藉著張學峰手臂的力量，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艱難。夜色深沉，積雪掩蓋了路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摔下山坡。張學峰赤著腳，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雪和尖銳的石子上，早已麻木的腳底板傳來陣陣刺疼，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用自己的身體為嫂子和侄女擋住最凜冽的山風，小心翼翼地探路。
懷裡的雨涵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沉默的保護，漸漸停止了抽噎，小腦袋靠在他頸窩裡，呼吸變得均勻了些，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孩子的信任，像一股微弱的暖流，悄然浸潤著張學峰冰冷而堅硬的心。
徐愛芸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卻佈滿傷痕和凝固血漬的後背，看著他每一步都走得那麼艱難卻又那麼穩當，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今天的張學峰，陌生得讓她害怕，卻又……可靠得讓她想哭。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此刻，除了跟著他，她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著。只有腳踩積雪的嘎吱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伴隨著他們。
不知走了多久，遠遠地，山腳下張家屯零星的燈火，如同螢火蟲般，在漆黑的夜幕中閃爍著微光。
看到了屯子的輪廓，張學峰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一些，但隨即又提了起來。牛愛花還在家裡嗎？屯裡人看到他們這樣回去，會怎麼說？還有明天……明天就是他上輩子和牛愛花“結婚”的日子！
他眼神一寒，不管明天會發生甚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輩子，誰也別想再讓他重蹈覆轍！
當他們三人，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難民，終於踉踉蹌蹌、互相攙扶著踏進張家屯的地界時，已是深夜。屯子裡寂靜無聲，大多數人家早已熄燈睡下，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那晚睡的人家，聽到動靜，透過窗戶縫偷偷向外張望，看到月光和雪光映照下，光著膀子、渾身血汙、揹著狼皮、抱著孩子、攙著女人的張學峰時，都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縮回頭，心裡嘀咕著：“這張學峰咋造這樣了？從哪兒弄的狼皮？那女人是……徐愛芸？他們咋湊一塊兒回來了？牛愛花呢？”
各種猜測和流言，註定要在今晚的張家屯悄悄滋生。
張學峰根本無心理會這些窺探的目光，他徑直朝著自家那棟位於屯子東頭、顯得有些孤零零的老宅走去。
院門虛掩著，和他早上衝出去時一樣。
他推開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幾件被他扔出來的、牛愛花的鮮豔衣物，還散落在雪地裡，已經被凍得硬邦邦。
屋裡，黑燈瞎火。
張學峰心中一緊，警惕地示意徐愛芸停下，自己將懷裡的雨涵交給她，然後悄無聲息地抽出後腰的斧頭，側身貼在屋門邊，仔細傾聽。
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他輕輕推開裡屋的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土炕、柴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牛愛花的劣質雪花膏的味道撲面而來。
藉著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清炕上凌亂不堪，被子堆在一角，但空無一人。
牛愛花，跑了。
張學峰心裡冷笑一聲，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筆賬，慢慢算！
他鬆了口氣，收回斧頭，對門外的徐愛芸低聲道：“嫂子，進來吧，沒人。”
徐愛芸抱著睡著的雨涵，遲疑地踏進了這個她今早才離開的家。看著屋裡熟悉的擺設，以及那明顯屬於另一個女人的痕跡（凌亂的被褥，角落裡一個不屬於她的花布包袱），她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緊，鼻子發酸。
張學峰看出她的不自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先扶著她在炕沿坐下，然後快步走到炕梢，毫不猶豫地將牛愛花留下的那個花布包袱，連同炕上那床印著俗氣牡丹花的大紅被子，一起捲了起來，走到外屋，直接扔到了院子裡的雪堆上！
“這屋，以後沒那些腌臢東西的位置！”他走回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清掃門戶般的決絕。
徐愛芸看著他利落的動作，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張學峰又去偏房看了看，那裡更加寒冷，炕也是涼的。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回來，對徐愛芸道：“嫂子，你和雨涵住這屋，睡炕頭，暖和。我去偏房。”
“那怎麼行！”徐愛芸下意識地反對，“偏房沒燒火，凍死人！你……你身上還有傷……”
“我皮糙肉厚，沒事！”張學峰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你們暖和就行。趕緊的，先把雨涵放下，她嚇得不輕，得看看。”
他不由分說，從徐愛芸懷裡接過熟睡的小雨涵，小心翼翼地放在炕頭，拉過原本屬於他的、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被子，給孩子蓋好。
看著孩子即使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著的小眉頭，張學峰的心揪了一下。他轉身就往外走：“嫂子，你看好雨涵，我去請趙大夫！”
“這麼晚了……”徐愛芸還想阻攔。
“驚嚇不是小事，拖不得！”張學峰頭也不回，已經拎起靠在門邊的水連珠，再次扎進了寒冷的夜色中。他得防著點，誰知道牛愛花或者苟海林會不會使甚麼壞。
屯子裡的赤腳醫生趙大夫家離得不遠。張學峰用力拍打著門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好半天，裡面才傳來趙大夫帶著濃濃睡意和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報喪啊？”
“趙叔，是我，張學峰！開門，急事！”張學峰壓低聲音，卻帶著急切。
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大夫披著件舊棉襖，提著煤油燈，睡眼惺忪地看著門外如同煞神般的張學峰，尤其是看到他光著膀子、渾身血汙、還揹著槍，嚇得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學……學峰？你……你這是……”
“趙叔，廢話不多說，我侄女雨涵受了驚嚇，麻煩您趕緊去給看看！”張學峰語氣急促，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同時從褲兜裡摸出皺巴巴的兩塊錢（這是他之前身上僅有的錢），塞到趙大夫手裡，“診費和藥錢，先拿著！”
趙大夫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張學峰那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嚥了口唾沫，也不敢多問，連忙道：“成，成，你等等，我拿藥箱！”
很快，趙大夫揹著藥箱，跟著張學峰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張家。
一進屋，看到炕上睡著的孩子和坐在炕邊、臉色蒼白的徐愛芸，趙大夫更是驚訝。這張學峰不是要跟牛愛花結婚了嗎？怎麼把前頭大嫂和侄女接回來了？還弄成這副樣子？
他不敢多問，趕緊上前給小雨涵檢查。孩子脈象浮亂，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驚嚇不小，我開點安神的草藥，回頭煎了給她喝，這兩天好好緩緩，別再嚇著了。”趙大夫一邊說著，一邊從藥箱裡配藥。他又看了看張學峰肩膀和身上的傷，“你這傷……也得處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煩了。”
張學峰這才感覺到肩膀傷口火辣辣地疼，還有其他地方的劃傷。他點點頭：“麻煩趙叔了。”
趙大夫給他清洗傷口（用的是溫開水和鹽水），上藥（一種黃色的藥粉），包紮。過程有些疼，但張學峰眉頭都沒皺一下。
送走趙大夫，已經是後半夜。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人。徐愛芸看著小叔子包紮好的肩膀，看著他依舊赤裸著、佈滿傷痕的上身和那雙慘不忍睹的赤腳，心裡堵得難受。她默默地去外屋灶坑，添了把柴火，把炕燒得更熱乎些，又用瓦罐燒了鍋熱水。
“學峰……你……你先擦把臉，洗洗腳吧……”她端著一盆溫熱的水進來，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乾淨的布巾，只好把自己隨身帶著的一塊洗得發白、卻乾淨的舊手帕遞了過去。
張學峰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和那塊乾淨的手帕，愣了一下。上輩子，他何曾受過嫂子這般小心翼翼的照顧？他心中五味雜陳，接過手帕，低聲道：“謝謝嫂子。”
他用溫熱的水，簡單擦拭了一下臉上和身上的血汙和汙泥，冰冷的身體感受到一絲暖意。又坐在炕沿，將凍得如同胡蘿蔔般紅腫、滿是傷口的雙腳泡進熱水裡，一股鑽心的刺癢和疼痛傳來，卻也帶來了活過來的感覺。
徐愛芸就站在一旁，看著他腳上那些傷口，眼圈又紅了。她轉身，去外屋，從他們帶回來的、那個小小的包袱裡，找出僅有的兩個窩窩頭，放在灶臺邊烤著。家裡，似乎已經沒有別的糧食了。
張學峰泡完腳，感覺恢復了些力氣。他看到徐愛芸在灶臺邊忙碌的、單薄的背影，心裡一酸。他站起身，走到外屋。
“嫂子，你別忙了，我來弄點吃的。”
他不由分說，接過徐愛芸手裡的活。他在屋裡翻了翻，米缸果然快見底了，只有小半碗糙米，還有幾個土豆。他乾脆把糙米和削了皮的土豆塊一起，煮了一鍋稠糊糊的粥。又把趙大夫留下的安神草藥，找了個瓦罐煎上。
屋子裡，漸漸瀰漫開米粥的香氣和草藥的淡淡苦澀味。
當張學峰把一碗熱騰騰、稠乎乎的土豆糙米粥端到徐愛芸面前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進了碗裡。
“學峰……明天……明天你……”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聲音顫抖，充滿了不安。明天，可是他“結婚”的日子啊！牛愛花和她孃家人，還有那個苟書記，能善罷甘休嗎？
張學峰放下自己那碗粥，坐在炕沿，看著嫂子恐懼的眼神，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著徐愛芸，一字一句地說道：
“嫂子，以前我混蛋，被豬油蒙了心，對不起大哥，更對不起你和雨涵。”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傳入徐愛芸的耳中。
“從今天起，那個牛愛花，跟我張學峰再沒有半點關係！婚，不結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炕上熟睡的小雨涵，又回到徐愛芸臉上，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我就守著你和雨涵過日子。以後，雨涵就是我親閨女！我張學峰對天發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你們娘倆再受半點委屈！一定把你們照顧好，對得起我大哥在天之靈！”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徐愛芸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張學峰，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誠和決絕，看著他臉上尚未褪去的疲憊和傷痕，看著他因為寒冷和傷口而微微發青的嘴唇……
震驚、茫然、一絲微弱的希望，還有……還有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複雜的情感，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房。
他說……不結婚了？守著她們過日子？把雨涵當親閨女？
這……這是真的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小叔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那顆早已冰冷絕望的心，似乎被這樸實卻沉重如山的話語，燙得微微顫抖起來。
張學峰看著嫂子無聲的哭泣，知道她一時難以完全相信，也不再多說。他將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嫂子，先吃飯。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徐愛芸看著他，又看了看炕上睡著的女兒，最終，顫抖著手，端起了那碗滾燙的、承載著她從未敢想過的承諾的粥。
屋外，寒風依舊呼嘯。
屋內，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下，粥飯的熱氣嫋嫋升起，草藥的苦澀味瀰漫，一大一小兩個女人，一個沉默卻堅定守護的男人，構成了一幅在寒冷冬夜裡，微弱卻頑強燃燒著的，名為“家”的畫卷。
而明天，註定將有一場更大的風暴，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