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幕邊緣的星空像被人用墨汁浸過。星光不再銳利，而是變得渾濁、發灰，彷彿每一粒光子都拖著細小的影子尾巴。遠征艦隊以散射隊形緩慢推進，所有主動掃描關閉，連通訊都壓縮到最低功率，只保留戰術頻道的脈衝訊號。
“晨曦號”艦橋裡，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墨盯著全息沙盤，沙盤上代表影幕的紅色區域不斷蠕動，像活的面板。星穹守護者站在一旁，星界權杖微微發亮，權杖頂端的寶石像一顆不安的眼睛，持續監測空間相位。
“我們正在接近影幕的‘感知層’。”星穹守護者說，“再往前，任何能量波動都會被放大。侵蝕執役者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獸一樣撲過來。”
雷克斯在通訊器裡哼了一聲：“那就讓他撲。我晶甲巨獸的甲殼不是擺設。”
莉娜冷冷回懟：“你晶甲巨獸的甲殼在影幕裡會被當成零食。省省吧。”
雷克斯剛要回嘴，洛卡的聲音插進來，帶著機械族特有的冷靜：“檢測到空間相位異常波動，來源：艦隊前方三點鐘方向，距離約三十萬公里。波動呈週期性，像呼吸。”
墨的眼神一沉：“靜默梭前出偵查。卡莎——”
他話沒說完，醫療艙的狀態提示彈了出來：卡莎仍在恢復期，但影蝕指數穩定。墨頓了頓，改口：“暗影小隊副隊長帶隊，前出偵查。保持絕對靜默，不接觸、不交戰。”
“收到。”暗影小隊副隊長的聲音傳來。
三艘靜默梭從主力艦腹部脫離，像黑色的魚群滑入灰黑的星空。它們關閉了除慣性導航外的一切系統，甚至連姿態噴口都只做最小幅度調整。
十分鐘後，靜默梭傳回一段極短的光學資料——沒有座標、沒有能量標記，只有一張模糊的畫面。
畫面裡，影幕邊緣出現了一道“門”。
那不是星界的傳送門，也不是混沌的裂隙，而是一扇由影子組成的巨門。門的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影紋，影紋裡隱約有無數人臉在掙扎。門的頂端，懸著一隻半睜的黑色眼睛，瞳孔裡是銀色的符文漩渦。
星穹守護者看到畫面，臉色瞬間變了：“影幕之門。古籍記載，這是侵蝕執役者用來篩選獵物的‘門’。任何靠近的艦隊，都會被它用影子軍團‘測試’。”
莉娜皺眉：“測試甚麼？”
星穹守護者聲音低沉：“測試我們的淨化能力、戰術、艦隊結構……以及，誰是最適合被種下影眼的人。”
墨沉默兩秒：“所以這道門，必須毀掉。但不能用常規武器。”
雷克斯立刻道：“我用晶能自爆蟲——”
莉娜打斷：“不行。自爆蟲的能量爆發會被影幕記錄，下一次它就會用同樣的淨化光反過來燒我們。”
卡莎的通訊在這時接入。她的聲音比之前虛弱，卻依舊乾脆：“讓我去。”
墨看向螢幕裡的卡莎，她站在醫療艙門口，護腕亮著穩定的綠光，右臂仍纏著淨化膜，但眼神很清醒。
“你還在恢復期。”墨說。
卡莎點頭：“我知道。但我現在不能用暗影能量爆發，反而更適合靜默滲透。而且我體內的影眼被切除了，侵蝕短時間內很難再在我身上種第二個——他會以為我廢了，反而會放鬆警惕。”
星穹守護者補充：“她說得對。侵蝕執役者喜歡挑強者下手，尤其是能量波動明顯的人。卡莎現在能量回路受損，波動比以前小，反而更像‘死物’，不容易被影幕盯上。”
墨權衡片刻：“可以。但你不能單獨行動。艾拉不去，火種不能動。你帶兩名隊員，駕駛一艘靜默梭，攜帶最小化淨化裝置。目標：確認影幕之門的核心結構，尋找影眼刻印。若能安全破壞則破壞，不能則立刻撤離。”
卡莎敬禮：“收到。”
靜默梭像一片黑色的葉子滑向影幕之門。
卡莎坐在駕駛位旁，閉著眼，感受著周圍空間的“冷”。那種冷不是溫度，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壓迫，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你的太陽穴，逼你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別盯著門看。”卡莎提醒兩名隊員，“尤其是門上那隻眼睛。”
隊員嚥了口唾沫：“明白。”
靜默梭靠近到十萬公里時，影幕之門的“呼吸”更明顯了。每一次呼吸，周圍的星光都會暗一分，像被門吞掉。門上的人臉也更清晰，他們張著嘴，像在無聲尖叫。
卡莎睜開眼，目光落在門的底部。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凹槽裡嵌著一顆黑色晶體，晶體表面流動著銀色符文——與她體內被切除的影眼同源。
“核心在門底。”卡莎說，“那是影眼刻印的‘母眼’。毀掉它，門就會失去感知。”
隊員問：“怎麼毀？我們沒有武器。”
卡莎從儲物格里取出一把小型淨化匕首，匕首邊緣塗著晶生樹脂：“用這個。慢慢刮，不爆發能量，不製造強光。讓它‘安靜地死’。”
兩名隊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用匕首去刮一座星空巨門的核心，這簡直像用指甲去拆星艦反應堆。
但他們沒有質疑。因為下達這個命令的人是卡莎。
靜默梭貼著門的邊緣滑行，最終停在門底凹槽附近。卡莎穿上抗侵蝕戰甲，檢查護腕，隨後開啟艙門。
冰冷的虛空撲來，她卻沒有退。她像一隻黑色的貓，沿著門的影紋邊緣攀爬。影紋像有生命般想纏住她的腳踝，卻被護腕的淨化光逼退。
她抵達凹槽前，黑色晶體就在眼前。晶體裡有銀色符文在遊動，像一群細小的魚。卡莎舉起淨化匕首，輕輕刮在晶體表面。
“滋——”
晶體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嘯，像指甲刮過玻璃。卡莎的手臂一陣發麻，影幕之門的“呼吸”瞬間亂了，門上的人臉齊齊轉向她，眼神空洞而怨毒。
“它醒了。”隊員在通訊器裡低聲說。
卡莎咬牙：“繼續刮。別停。”
她一刀一刀地刮，像在雕刻一座墓碑。黑色晶體表面出現細小裂紋，裂紋裡滲出黑色霧氣，霧氣落在她的戰甲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護腕警報亮起，影蝕指數緩慢上升。
卡莎心裡一沉：影幕在反撲。
但她不能停。因為只要停一下，母眼就會把她的位置傳回去，影幕之門會召喚影子軍團，靜默梭會被吞掉，遠征艦隊會暴露。
她深吸一口氣，把匕首刺入裂紋，像撬鎖一樣用力一扳。
“咔。”
黑色晶體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隙。銀色符文像受驚的魚群瘋狂亂竄，門的呼吸驟然停止，周圍的星光恢復了一瞬的明亮。
成功了。
卡莎剛要把晶體碎片撬出來，影幕之門頂端的巨眼突然睜開，黑色光束瞬間鎖定她。光束穿透虛空，像一根針，直刺她的胸口。
卡莎瞳孔一縮，想躲，卻發現腳下的影紋突然收緊，像鎖鏈把她固定在原地。
“隊長！”隊員大喊，想衝出艙門救她。
卡莎用盡力氣吼道：“別出來！撤離！”
黑色光束刺入她的胸口，戰甲的能量護盾瞬間崩碎。卡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影蝕能量瘋狂湧入，試圖在她體內重新種下影眼。
但這一次，她體內沒有“空的位置”。
莉娜切除影眼時留下的淨化迴路還在，護腕的淨化劑持續注入，綠星祭司留下的生命能量像堤壩一樣擋住洪水。影蝕能量在她體內撞得粉碎，卻依舊不死心，像要強行撕開一條新的通道。
卡莎眼前發黑，幾乎要失去意識。她死死咬住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匕首猛地向上一挑。
“噗——”
母眼晶體被她撬出一半，黑色霧氣噴湧而出，影幕之門的結構開始崩塌。門上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像潮水般退去。
巨眼的光束一亂，卡莎趁機掙脫影紋鎖鏈，朝靜默梭撲去。
兩名隊員沒有撤離，反而衝了出來，一人拉住她的手臂，一人用淨化匕首斬斷追來的影紋。三人跌跌撞撞回到靜默梭，艙門關閉的瞬間，影幕之門在他們身後轟然碎裂，化作無數影塵飄散。
靜默梭掉頭就跑。
卡莎靠在艙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溢位一絲黑血。她抬手看護腕，影蝕指數飆升後又緩慢回落，最終穩定在警戒線以下。
“我……還活著。”她喘著氣，像在對自己說。
隊員眼眶發紅：“隊長，你剛才讓我們撤離……”
卡莎笑了笑，笑得很虛弱：“你們要是真撤了，我現在就變成影幕的點心了。”
她閉上眼，腦海裡卻閃過一個畫面——影幕之門崩塌前，巨眼的瞳孔裡，銀色符文組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像在對她“打招呼”。
侵蝕執役者知道她還活著。
而且，他在等她。
靜默梭回到艦隊時，全員都鬆了一口氣。墨看著螢幕裡虛弱的卡莎，沉默很久，才說：“你又欠我一條命。”
卡莎咳了兩聲：“我欠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個。”
莉你一個。”
莉娜立刻把她拉去醫療艙：“別貧。你胸口的影蝕殘留需要立刻處理。還有，你剛才的行為非常愚蠢——你差點把自己送回去當禮物。”
卡莎躺上治療臺，語氣卻很平靜：“但影幕之門沒了。我們能更接近影城。”
星穹守護者點頭：“影幕之門是影幕的‘感知器官’。毀掉它，影幕會暫時變成‘瞎子’。我們必須抓住這個視窗期，推進到影城外圍。”
墨下令：“艦隊立刻進行最後一次靜默跳，抵達影城外圍集結點。星界艦隊準備星辰大陣，蟲群建立隔離帶，暗影小隊全員靜默滲透。艾拉——”
他看向艾拉，艾拉正站在火種裝置旁，雙手捧著晶生樹，樹葉發出穩定的綠光。
“火種準備點燃。”墨說。
艾拉點頭，聲音輕卻堅定：“我準備好了。”
莉娜把最後一道保險裝上護心甲：“記住，一旦你感覺不對，立刻說‘熄火’。護心甲會自動切斷。你不需要逞強。”
艾拉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火種裝置的容器上。血脈凝珠與晶生樹脂在容器裡緩緩旋轉，像兩顆互相依偎的心臟。
綠星祭司團開始吟唱，星界符文在裝置周圍亮起，銀色與綠色交織，形成一道溫和而強大的光。
火種點燃的瞬間，艾拉的眼睛微微發亮，隨後她的瞳孔裡出現了一圈淡綠的光環。她像睡著了一樣，呼吸變得悠長，身體卻漂浮起來一點點，彷彿被生命能量托起。
淨化領域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
影幕邊緣的灰黑星光被推開，像烏雲被風吹散。遠處的影紋開始退縮，像遇到天敵的潮水。
雷克斯看得目瞪口呆：“這玩意兒……比我想象的猛。”
莉娜哼了一聲：“當然。這是用生命點燃的。”
墨看著淨化領域覆蓋艦隊，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很好。現在，我們進入影城外圍。”
星界艦隊的六艘主力艦同時啟動星辰大陣，銀色能量網在虛空中展開，穩定空間結構；雷克斯的晶甲巨獸在外圍形成一道肉盾；機械族補給艦靜默跟隨；暗影小隊的靜默梭像箭一樣射向影城方向。
卡莎站在醫療艙門口，胸口仍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很清醒。她看著艾拉漂浮在火種裝置中央，像一盞燈。
“我會守著你。”卡莎低聲說。
她轉身走向靜默梭，星辰匕首重新握在掌心。這一次，她不再是唯一的尖刀——但她會成為最可靠的盾。
而在影幕更深處，影城的巨眼緩緩睜開。
侵蝕執役者的影子在虛空裡湧動，像潮水般匯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他看著被淨化領域推開的影紋，發出低沉的笑聲。
“終於來了。”
他抬起手，影幕像黑色的海，開始翻湧。無數影子軍團從影幕中爬出，像要把遠征艦隊拖進無盡的黑暗。
遠征，正式進入決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