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沒有急於修煉靈力,而是取出翎羽劍,開始演練大拙劍訣。
石鏡無波、古藤纏雲、重嶽無聲……
這三式劍訣,他於萬獸山生死搏殺中初窺門徑,於皓月宗擂臺上反覆磨礪,於莫靈、魏思雨渡劫時靜觀參悟。
如今已越發純熟,雖離“圓滿”尚遠,卻已隱隱觸控到更高境界的邊緣。
劍光如水,在靜室中無聲流淌。
青衫翻飛間,少年眉眼沉靜,如古井無波。
兩日後,洞府禁制忽然被人觸動。
李長生收劍歸鞘,神識探出,隨即微微怔住。
禁制之外,立著一道久違的身影。
那人三十出頭,身著一襲萬寶閣總閣執事特有的青灰長袍,面容比記憶中圓潤了幾分,氣色紅潤,周身上下竟散發著築基初期特有的靈力波動。
吳大海。
他見禁制開啟,李長生現身門前,頓時咧嘴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憨厚中帶著幾分精明。
“李大哥!好久不見!”
李長生看著他,亦不由笑了。
“吳管事……不,該稱吳執事了。”他側身讓路,“進來坐。”
吳大海也不客氣,大步跨入洞府,東張西望一番,嘖嘖稱奇:“李大哥這洞府,靈氣比我在總閣的居所還濃郁幾分!城主府果然待你不薄!”
李長生給他斟茶,笑道:“大海你何時回的?”
吳大海接過茶盞,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與感激。
“李大哥,實不相瞞。我此番專程來尋你,一是向你報個平安,二來……是謝你。”
他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李長生:“半年前,坊市分閣忽然接到總閣調令,命我回總閣內門述職。我當時一頭霧水,以為是生意出了差錯。”
“直到前些日子,我領到一枚築基丹,順利突破至築基期,才從一位相熟的長老口中得知……”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是因為你。”
李長生沉默。
吳大海繼續道:“長老說,天樞城那邊傳來訊息,城主府有位客卿長老,是五階煉丹師。這位客卿,曾與我往來密切。總閣那邊知道後,便有意抬舉我,算是一種……示好。”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誕,搖頭失笑:“我吳大海何德何能,竟因與李大哥相識一場,得了這般造化。”
李長生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心中卻在飛快轉動。
吳大海得築基丹的時間,恰好是他與魏思雨從皓月宗歸來之後。
那時他已在皓月殿當眾自承五階煉丹師身份,訊息傳到擎天宗,並不奇怪。
而擎天宗知曉他與吳大海舊識,便刻意提拔此人,分明是在向他遞橄欖枝。
這不是壞事。
但他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當初沈萬鈞之事,他雖未直接與擎天宗高層衝突,卻也撕了擎天宗的臉面。
按常理,擎天宗就算不追究,也不該如此熱絡地示好。
除非他們有所求。
一個五階煉丹師,能求甚麼?
李長生按下心中疑慮,沒有對吳大海多言。
他舉杯,真誠道:“無論如何,你能順利築基,是大好事。來,以茶代酒,恭喜你大道初成。”
吳大海亦舉杯,兩人一飲而盡。
當晚,李長生與吳大海出了洞府,尋到在天樞城經營靈獸肉鋪的陳濤、萬曉婉夫婦,以及仍在擺攤賣符籙的王奔。
陳濤夫婦見吳大海築基成功,眼中滿是豔羨。
他們已至練氣九層,距離大圓滿僅一步之遙,築基的希望,便在這一步之遙與無數資源之間橫亙著。
李長生沒有多言,取出兩隻玉瓶,分別遞給陳濤與萬曉婉。
“這是築基丹。”他語氣平淡,彷彿遞出的只是尋常丹藥,“兩位師兄師姐收著,待大圓滿後,擇機服用。”
陳濤捧著玉瓶的手在顫抖。他嘴唇翕動,半晌才道:“李師弟,這……這太貴重了,我們……”
李長生看著他,目光坦誠,“區區丹藥,不足掛齒。”
他又轉向王奔,遞去另一隻玉瓶:“王師兄,這是你的。”
王奔沒有推辭。他接過玉瓶,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李師弟,我這符籙攤子日後若想做大,怕是少不了你照應了。”
李長生失笑:“王師兄說笑了。”
一旁吳大海眼巴巴地看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李大哥,那我……”
李長生白了他一眼,又取出一隻玉瓶遞過去:“這是煉魂丹,對你築基後神識修煉有益。不是築基丹,別嫌少。”
他心裡是高興地,看樣子這些年,吳大海的性格也改變了很多,沒有了之前的憨直,更多了一絲圓滑。
想來做生意,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性格的,至少處事方式肯定會有所變化。
吳大海接過,眉開眼笑:“不嫌不嫌!李大哥給的,毒藥我都當糖豆吃!”
眾人皆笑。
萬曉婉看著李長生,眼中泛著水光。
他們都是在李長生微末之時就與之相交的兄弟姐妹,誰又能想到,他會走到今天?
“李師兄。”她輕聲道,“謝謝你。”
李長生看著她,又看看陳濤、王奔、吳大海,輕輕搖頭。
他沒有多解釋甚麼,但這一刻,幾人心中都明白。
這一路走來,他們見證了他從默默無聞到名動天樞城,見證了他一次次打破常理、逆流而上。
而他,從未因身份改變而疏遠他們這些舊友。
這份心性,比任何丹藥都更珍貴。
酒過三巡,夜色漸深。
正當幾人準備散場時,兩道身影不請自來。
莫靈一襲赤紅長裙,方晴素白劍袍,聯袂踏入小院。
月光下,一位金丹真人,一位築基劍修,皆風姿卓然,令滿院生輝。
陳濤夫婦與王奔哪見過這等陣仗?
頓時手足無措,連連起身行禮。
然而莫靈與方晴,卻一改往日在外的清冷疏離,竟主動向幾人頷首致意,語氣溫和。
“諸位是李長老的舊友?幸會。”莫靈微微一笑,“不必拘禮,隨意便是。”
方晴亦微微點頭,雖未言語,卻已無半分無視之意,彷彿昔日那個對他們照拂有加的方師姐又回來了!
吳大海受寵若驚,偷偷瞥了李長生一眼,眼中寫滿了“李大哥你面子也太大了吧”的驚歎。
李長生輕咳一聲,岔開話題:“莫仙子、方師姐,深夜來此,是有甚麼事?”
莫靈收斂笑意,正色道:“李長老,你三日後與鄭昊擂臺比試的事,外面已經傳開了。”
李長生眉頭微皺:“這麼快?”
“天演臺的比鬥,都會對外公佈。”莫靈道,“你與鄭昊立下血契,訊息便已錄入天演臺名冊。如今城中不少修士都在議論此事,說……”
她頓了頓,神色古怪:“說御獸峰首座之子挑戰城主府五階煉丹師,贏了大漲綾音閣威風,輸了……嗯,也沒甚麼,反正綾音閣也不靠御獸峰撐門面。”
李長生:“……”
方晴難得開口,語氣淡然:“鄭昊放話,要讓你‘跪著叫爹’。他父親鄭淵未加阻攔,大約是默許了。此戰你若勝,便是當眾打了御獸峰的臉;你若敗……”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長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