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老,你來了。”莫靈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丹藥可備好了?”
“已備好,正要前去繳納。”李長生拱手道,取出盛放煉魂丹和築基丹的玉瓶。
莫靈點點頭,接過玉瓶,神識略微一掃便收起,動作乾脆利落。她看向方晴,語氣緩和了些:“方仙子感覺如何?《碧波訣》可還適應?”
“多謝仙子關懷,已無大礙,《碧波訣》運轉順暢,根基漸穩。”方晴起身,恭敬答道。
“那就好。”莫靈說完,目光重新轉向李長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她壓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公事公辦,“李長老,繳納之事不急。我爺爺要見你,現在隨我去一趟吧。”
莫離要見他?
李長生心頭一跳。
這幾個月來,他與莫離一直保持著每月一次的“交易”關係,一個交丹,一個收丹,偶爾閒談幾句修煉或丹道,但除此之外,並無更多交集。
莫離也從未在他繳納丹藥時突然召見。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瞬間閃過,李長生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略微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城主召見?不知何事?”
莫靈搖了搖頭,眼神中也帶著一絲不解:“爺爺未明說,只讓我帶你過去。去了便知。”
她頓了頓,補充道:“放心,應當不是壞事。”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李長生,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李長生看了一眼方晴,見她眼中也有關切之色,便對她微微點頭示意,隨即對莫靈拱手道:“既如此,有勞仙子帶路。”
莫靈不再多言,轉身引路。
李長生緊隨其後,心中那根弦,卻悄然繃緊了幾分。
依舊是那處清幽庭院,翠竹掩映,清泉潺潺。
莫離負手立於池邊,背對著入口,似乎又在觀魚,又似乎在沉思。
“爺爺,李長生到了。”莫靈輕聲稟報。
莫離緩緩轉身,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目光落在李長生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李長老來了,坐。”
他的態度比之以往,似乎更加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親近之意。
李長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心中微動,面上恭謹依舊:“謝城主。”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莫靈則安靜地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甚麼。
“近來修煉可還順利?觀你氣息,比數月前又沉穩凝練了不少,看來離築基中期不遠了。”莫離開口,如同尋常長輩關心晚輩的進境。
“託城主洪福,略有寸進,尚需努力。”李長生謹慎答道。
“嗯,不驕不躁,很好。”莫離點頭讚許,隨即話鋒一轉,“那五行丹的煉製,近來可有進展?可曾遇到甚麼難處?”
果然是為了此事。
李長生早有準備,略作沉吟,如實道:“回城主,五行丹方玄奧,晚輩已反覆研讀揣摩,對藥材君臣配伍、五行靈力平衡調和之道,略有所得。前期準備與手法錘鍊,也已進行多次。”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適度的自信與謹慎:“若材料齊備,精心準備,晚輩有把握,在半年之內,開爐嘗試煉製。雖不敢保證必成上品,但成丹應有六七分把握。”
他沒有把話說滿,留有餘地,但也給出了一個明確的、聽起來頗具希望的時間表。
半年!
莫離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撫須道:“好!好!半年時間,能觸及五階丹道門徑,已是非凡!李長老在丹道上的天賦與勤勉,老夫果然沒有看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莫靈,意有所指地笑道:“靈丫頭結丹在即,若有五行丹相助,把握便能大增。此事,便有勞李長老費心了。”
莫靈聽到祖父提及自己,耳根微熱,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李長生,正對上他平靜望來的目光。
那雙眸子清澈坦蕩,並無多少邀功或熱切之意,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然而,想到這丹藥關乎自己結丹大事,而煉製者是他……莫靈心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波瀾,美眸中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光彩,連忙又垂下眼簾。
李長生將莫靈那一閃而逝的異樣盡收眼底,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卻依舊謙遜:“城主言重了,此乃李某分內之事。莫靈仙子於李某有知遇提攜之恩,能為仙子結丹略盡綿力,是李某的榮幸。”
這話說得漂亮,既承了情,表明了態度,又將關係限定在“報恩”與“分內”的範疇,不顯得過分熱絡。
莫離哈哈一笑,顯然對李長生的回答頗為滿意。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長老有心了。”莫離笑容微斂,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說起來,前幾日,綾音閣的魏閣主也來找過老夫。”
李長生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靜待下文。
莫離繼續道:“她同樣是為了五行丹之事。聽她的意思,似乎對皓月宗王天峰那邊已不抱太大期望,但又不願放棄,打算近期再親自去一趟皓月宗,哪怕付出不菲代價,也要求得一顆五行丹,以備她女兒魏思雨結丹之用。”
魏思雨!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李長生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個清冷絕美的女子,此刻或許正為結丹之事憂心忡忡,而她的母親,正為了女兒的前程四處奔波,甚至不惜向可能有嫌隙的宗門低頭。
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與複雜情緒,悄然掠過心頭。
但他迅速將其壓下,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自己在聽,並未多言。
離觀察著李長生的反應,見他神色平靜,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緩緩道:“老夫當時也告知了魏閣主,我城主府的李客卿,一位天賦卓絕的四階煉丹師,正在嘗試煉製五行丹,或許不久便能有所成。”
李長生抬眼看向莫離,等待著他後面的話。
莫離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些許感慨:“不過,魏閣主聽後,似乎……興趣不大。”
“只道是五階丹藥煉製艱難,非宗師難以駕馭,客卿長老年輕有為,但此事關乎雨兒結丹大道,她還是更傾向於尋求皓月宗那等傳承久遠的丹道宗師出手,更為穩妥。”
話音落下,庭院內一片安靜。
只有清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和池中泉水叮咚的輕響。
李長生沉默著。
他聽懂了莫離話中的含義。
魏天瀾並非興趣不大,而是根本不相信他一個築基初期的四階煉丹師,能夠成功煉製出五階的五行丹。
在她眼中,或許自己仍只是一個有些潛力、值得酬謝、但絕不足以託付此等大事的外人。
一股淡淡的失落與自嘲,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
雲泥之別,本就如此。
自己這半年來的埋頭苦修,奮力衝擊丹道更高境界,在對方眼中,或許只是不值一提的徒勞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