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淡藍色的陣法光幕靜靜流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李長生看著魏思雨那雙清澈而好奇的眸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位素來清冷、高高在上的綾音閣天驕,此刻卻像個普通女子般,想知道他的故事。
“仙子想聽甚麼?”李長生苦笑道,“李某這五十餘年,大多時候都在為生計奔波,並無甚麼精彩之處。”
“我想聽全部。”魏思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從你踏入修仙之路開始。”
李長生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反正現在也無法出去,與其乾坐著胡思亂想,不如說說話,也能緩解緊張壓抑的氣氛。
他從自己偶然得到修仙功法、以雜靈根之資艱難踏入練氣期開始講起。
講如何在坊市做雜役換取資源,如何在煉丹上磕磕絆絆地摸索,如何一次次在生死邊緣掙扎求生。
他隱去了關於百鍊成神系統的所有資訊,只說自己運氣好,在丹道上頗有天賦,又得了幾次機緣,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講得平淡,甚至有些瑣碎。
沒有驚心動魄的奇遇,沒有蕩氣迴腸的傳奇,只有一個普通散修在殘酷的修仙界中,為了活下去、為了走得更遠而做的種種努力。
但魏思雨聽得很認真。
她時而因李長生早期煉丹炸爐的窘境而微微抿唇,時而因他與人爭奪資源時的兇險而蹙眉,時而又因他突破瓶頸時的欣喜而眼中含笑。
當李長生講到自己五十歲築基成功,成為城主府客卿時,魏思雨輕輕嘆了口氣。
“李道友,你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她由衷道,“相比之下,我的修仙之路……實在太過平坦了。”
李長生搖搖頭:“仙子天資絕世,資源無憂,能專心大道,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福分?”魏思雨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或許吧。但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不是魏天瀾的女兒,不是極品水靈根,只是一個普通的修士,我的路……會不會更自由一些?”
她很少對外人說這些,但此刻在這絕境之中,面對這個救了自己性命、又讓她感到莫名親近的男子,她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李長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魏思雨頓了頓,緩緩道:“我三歲測出靈根,就被母親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五歲引氣入體,十二歲練氣圓滿,十八歲築基……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綾音閣最好的功法,最充足的資源,最嚴格的教導。我沒有朋友,因為母親說,天才不需要朋友,只需要敬畏與追隨。我沒有喜好,因為所有時間都必須用來修煉。”
“八十九年來,我的人生只有一件事——修煉,變強,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不辜負綾音閣的栽培。”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長生能聽出其中深藏的孤獨與壓抑。
“有時候我會想,我究竟是為誰而修煉?為母親?為綾音閣?還是……為我自己?”魏思雨抬起頭,看向山洞頂部隱約的裂縫,“我不知道。”
李長生沉默了。
他從未想過,這位被無數人仰望的驚鴻仙子,內心竟也有如此困惑與迷茫。
“仙子……”他斟酌著開口,“至少,你有選擇。你可以選擇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也可以選擇……停下來,看看別處的風景。”
“停下來?”魏思雨喃喃重複,隨即苦笑搖頭,“我停不下來了。綾音閣需要我,母親需要我,北玄境也需要我……我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了。”
她頓了頓,看向李長生,眼中閃過一絲羨慕:“其實我很羨慕你,李道友。你可以為了自己而活,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路。即便前路艱難,但那終究是你自己的選擇。”
李長生一時無言。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掙扎與拼搏,想起那些為了幾塊靈石而冒死的日子,想起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經歷。
自由嗎?
或許吧。
但這份自由的代價,是時時刻刻懸在頭頂的利劍,是朝不保夕的惶恐,是無人可以依靠的孤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最終,李長生輕聲道,“仙子的路或許不由自己選擇,但如何走,走得如何,終究還是看仙子自己。”
魏思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她深深看了李長生一眼,忽然問道:“李道友,你覺得我……如何?”
李長生一愣,下意識道:“仙子天資絕世,品貌無雙,乃北玄境年輕一輩的楷模,李某自然是欽佩的。”
這是實話。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魏思雨都是站在雲端的人物。
但魏思雨卻搖了搖頭:“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直視著李長生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不同:“我是問,拋開天賦、身份、容貌這些外在的東西……你覺得我這個人,如何?”
李長生被她問得有些懵。
這位驚鴻仙子,今天的問題怎麼一個比一個奇怪?
他仔細想了想,謹慎道:“仙子雖身份尊貴,卻無驕縱之氣。危急關頭能為同伴著想,重情重義。面對強敵寧死不屈,心志堅定。李某……很是敬佩。”
這依舊是他真實的想法。從魏思雨願意為同伴犧牲,到面對何三石寧死不從,他都看在眼裡。
魏思雨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種清冷疏離的弧度,而是帶著一絲釋然,一絲真誠,甚至……一絲苦澀。
“謝謝你,李道友。”她輕聲道,“你是第一個,不因為我是魏思雨,不因為我是綾音閣少主,不因為我是極品水靈根……而只是因為我這個人,對我說這些話的人。”
李長生有些不好意思:“李某隻是實話實說。”
魏思雨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山洞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陣法光幕流轉的微弱聲響。
李長生總覺得氣氛有些微妙,正想說些甚麼轉移話題,魏思雨卻忽然又開口了。
“李道友,你之前說……你沒有道侶,是嗎?”她的聲音很輕,彷彿隨口一問。
李長生點頭:“李某一心向道,且自身條件有限,從未考慮過此事。”
這是事實。
他這些年光是為了活下去和提升修為就耗盡了心力,哪有餘力去想道侶之事。
魏思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看著李長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長生都覺得有些不自在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決絕:
“李長生,你可願……與我結為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