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光翎鬥羅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窗外的院牆上。
院中那棵桃樹半枯半榮,枝椏虯結,被寒氣凍掉了大半葉子,剩下的幾片也蔫頭耷腦的,和這殿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
片刻後,光翎鬥羅聽見蘭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微妙的自得。
“這顏色還挺襯我膚色。”
他轉過頭,偏殿門口,那個方才還灰撲撲的丫頭立在銅鏡前,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淡色衣衫貼著纖瘦的身形,銀絲腰封束出一截細腰,袖口的雪紋隨動作流轉,襯得她那雙引人注目的紫眸深邃如淵。
銅鏡映出她半側面容,髮帶未系,烏黑的發散在肩頭,幾縷搭在銀白衣領上,像雪上的墨痕。
光翎鬥羅深吸口氣,茶水猛地嗆進氣管。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了兩聲,茶盞差點沒拿穩,左手的冰晶在激盪的魂力下泛起一層寒光,桌面瞬間結了一層薄霜。
蘭因聞聲回頭,“兄弟,你咋了?”
“……沒怎麼。”
光翎鬥羅抹了一把嘴角,耳根處有極淡的血色一閃而過,隨即被冰寒之氣壓了下去,他放下茶盞,聲調拔高了幾分,“臭美甚麼!不就是件衣裳!穿在你身上也就……勉強能看!”
勉強能看。
蘭因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面上不顯,心底卻勾了勾嘴角。
傲嬌的誇獎,在全世界都一樣。
她把髮帶拿起來,笨手笨腳地在腦後綰了個髻,銅鏡裡映出的模樣青澀又生疏,和她方才那副渾然天成的氣度判若兩人。
光翎鬥羅看著她和那根髮帶搏鬥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過來。”
“嗯?”
“頭低下。”
蘭因一愣,下意識照做了。
光翎鬥羅右手拈起髮帶,修長的手指穿過她髮間,三兩下便綰出一個利落的低髻,銀絲髮帶末端垂在頸側,隨她呼吸輕輕晃動。
“好了。”光翎鬥羅撤回手,語氣淡淡的,“笨手笨腳的,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蘭因摸了摸腦後的髮髻,抬眼看了光翎鬥羅一眼,後者已經轉回了主位,端起茶盞,目光落在窗外,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蘭因把衣袖攏了攏,笑著說了句:“手還挺巧。”
光翎鬥羅冷哼一聲。
第11天,午後無事,光翎鬥羅翻出一把古弓,坐在殿中對著空氣虛引,試絃聲繃繃脆響,帶著弓弦特有的顫鳴。
蘭因坐在一旁,拖著腮看他,權當打發時間。
“你會甚麼?”光翎鬥羅忽然問。
“甚麼都不會。”蘭因張口就來。
“……”光翎鬥羅明顯無語了。
“其實我會一點書法,要不要見識下。”蘭因衝他狡黠一笑。
這招果然奏效,光翎鬥羅放下弓,扭頭看她。
他就是這樣的人,喜歡就近,好奇就問,厭了就走,情緒從不過夜。
“寫出來看看。”
光翎鬥羅眯了眯眼,他懶得深究,只是翹了翹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張狂的笑,伸手點了點蘭因的額頭。
“不好看就罰你。”
於是午後的光線斜斜拉長,蘭因在桌上鋪開一張素紙,把毛筆遞了過去,抬眸看向對面端坐的光翎鬥羅。
“教你寫。”
“老夫當然會寫字——”
“不一樣,我老家那邊的字,叫簡體字。”
蘭因在紙上利落地寫下“山”字,示意他臨摹。
光翎鬥羅想了想,還是接過筆,握姿穩當,手腕懸起,銀髮輕垂,面容沉靜,彷彿提筆寫字對他而言和引弓搭箭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一擊必中,乾脆利落。
筆落紙面,第一個字出來之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兩秒。
那個字像三隻擠在一起的蚯蚓,最右邊那一豎不知為何拐了個彎,朝著左下角探了過去,頗有一種“這條路不通,我就另闢蹊徑”的執拗。
“……”光翎鬥羅盯著紙面,眼神非常複雜。
蘭因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正常,”她努力維持平靜,“簡體字和鬥羅這邊的字結構不同,筆畫邏輯需要重新適應,很多人第一次都寫得不太——”
“再來。”
第二個字是“水”,比“山”稍微好一點。
三個筆畫裡有兩個落點準確,另外一個飛出去的方向還算有規可循,像是某種殘缺的美感。
然後毛筆被摔在了桌上。
“廢物玩意兒。”光翎鬥羅輕描淡寫地評價了一下那支筆,示意蘭因換一支。
第二支筆寫出了第三個字“日”。光翎鬥羅寫的時候很謹慎,落筆慢,收筆也慢,一橫一折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寫出來之後,他抬頭看了蘭因一眼。
蘭因認認真真地點了頭,表情剋制,像是一位閱卷人在給一份勉強及格的答卷打分。
“有進步。”
第二支筆也在五分鐘後被摔了。
第三支筆,光翎鬥羅在紙面上寫了很長時間。
蘭因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他,偶爾小聲給兩句糾正。
下午的光打在桌面上,把他執筆的側影拉得細長,銀髮垂下來蓋住了半張臉,左半邊覆著冰晶的臉頰在光裡有一種奇異的沉靜,說不清是冷還是靜。
他寫了許多字,大部分都歪,少數幾個勉強可以辨認。
但最後一個字,他寫得格外認真。
是“月”。
蘭因愣了一下。
那個“月”字寫得並不算好,橫折鉤偏向一側,裡頭兩橫也略微傾斜,但字形是對的,筆順是對的,一筆一捺都透著鄭重。
光翎鬥羅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自己似乎也不知道為何寫了這個,微微蹙眉,側頭問她:“這個字是不是月?”
“是,月亮的月。”
光翎鬥羅把筆放下,抖了抖袖子,面上是“終於寫出一個正經字了,總算沒白費半個下午”的自我滿足。
蘭因把那張寫滿歪字的紙折了起來,隨手壓在了保溫杯底下,窗外的樹影在地磚上沉沉地搖,午後的光線已經開始斜了,整個供奉殿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迴廊時細碎的響動。
她正在收拾桌面,忽然聽到光翎鬥羅懶洋洋地說:
“也是朝月的月。”
? ?最近應該沒甚麼事了,恢復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