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天的時候,蘭因察覺到有甚麼不對勁。
光翎鬥羅坐在案前看書卷,一如往日,但他左手壓在桌面,指尖微微收緊,關節的顏色比平時更白。
蘭因悄悄側眸去看他的左半張臉,冰晶的邊緣,似乎比昨天又蔓延了兩指寬,細碎的冰花從領口往頸側漫,手背的面板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青白。
蘭因思索了一會兒,轉身走出殿去,找到那個每天負責送物資的小廝。
那小廝見她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一臉“又有甚麼奇怪要求了”的警惕。
“寶庫在哪裡?”蘭因問。
“你不能去——”
蘭因把腰間的供奉令牌取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帶路還是我自己找?”
小廝遲疑了兩下,也沒想到蘭因能拿到五供奉的令牌,還是認了。
寶庫在供奉殿西側,一扇石門,厚重而沉默,推開時有股混合了草藥、靈石和舊木的陳年氣息撲面而來。
白澤武魂沉眠在蘭因意識深處,給了她一個模糊的畫面,火與冰之間某種微妙的平衡,溫屬性的靈力以極緩的迴圈滲入冰封的經脈,消融而不對抗,如春水化雪,無聲無痕。
“你是要這個?”
“差不多。”
蘭因把那組意象在腦子裡轉了三圈,走進了寶庫。
她花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取了三樣東西:一塊標註著“暖陽礦石”的暗紅色礦石,研磨之後能持續散發微弱的溫屬性靈力,一把綠茵茵的草藥,這味藥能協助靈力迴圈,令反噬的冰氣鬆動,最後是一塊普通的細棉布,乾淨,厚實,沒有任何靈力屬性,但足夠隔熱。
蘭因在廊下尋了一塊青石,用礦石粗粗研磨成粉,與碾碎的草藥葉一道包進棉布裡,再密密縫好,放置陽光下晾了片刻,最後用手心捂了一捂,激發其中溫屬性靈力緩慢流動。
成品捧在手心裡,溫熱,樸素,比尋常暖手爐小半圈,形狀歪扭,針腳粗疏,談不上任何美感。
管用就行。
蘭因拿著它走回殿內。
光翎鬥羅依然在翻那本書,左側的冰晶悄悄蔓延至耳後,那處的銀髮像被霜打過,透出更深的冷色,但他姿勢仍然端正,腰背筆直,嘴角那條線繃著,整個人硬撐著體面。
蘭因走過去,把那個布包擱在了他左手邊。
“新玩具。”
光翎鬥羅低頭盯著那隻歪扭的棉布包,神情帶著純粹的困惑。
“這是甚麼東西?”
“暖手寶。”
“……”
“暖陽礦石粉加融葉草,外頭棉布包著,”蘭因停頓了一下,難得嚴肅認真地解釋,“不能根治,但能緩一緩,冰晶擴散的速度會慢些,手會舒服一點。”
光翎鬥羅看著那個布包,藍色的眸子裡有甚麼東西在沉默地流動,像兩塊冰在深處微微裂了一道縫,裂縫太窄,窄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堂堂武魂殿五供奉,行走斗羅大陸幾十載,寶物見了無數,靈丹妙藥不知嚐了多少,卻從沒有人用礦石粉和草藥葉搓出這麼一個東西,擱在他桌上,告訴他能緩一緩。
光翎鬥羅頭一次沒譏諷蘭因做了個醜東西,他拿起那個布包,溫熱的觸感從掌心透進來,帶著一點微弱的溫熱,輕輕滲入他的指骨,像一小爐燒著的炭火放在遠處,隔著距離送來一點暖意。
他握了握那布包,左手手背的冰晶顫了一下,微微回退了一點點,那處的指節慢慢鬆開,不再發白。
“有效果就行,記得給我加分。”
蘭因轉身,打算去把研藥留下的石粉清掃乾淨。
她走了兩步,身後的光翎鬥羅再次開口:
“你究竟是甚麼人?”
蘭因回過頭,彎了彎嘴角,神情澹然。
“我叫王鐵柱。”
光翎鬥羅:“……”
第14天的時候,陽光比往日要亮一些。
亮得蘭因不太敢去看自己的手。
她低著頭整理麻將牌,一張一張擺進木匣,竹製的牌面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清脆,規律,用來填滿她不想去思考的沉默。
左手在某一刻變得半透明。
皮肉、骨骼、血管,隔著那層薄薄的透明,全都清晰可見,她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重新換了隻手拿牌。
木匣蓋好,她去取了紙筆,在桌上鋪展開,用工整的簡體字開始寫土炕維護說明:炭量幾何,通風口多久疏通一次,哪塊磚容易鬆動,下雨天炕面如何防潮。
她寫得仔細,連細節都沒有落,像是在寫一份正式的移交文書,只是用的是這座供奉殿裡,除她之外沒有第二個人能看懂的簡體字。
寫完,她把那張紙壓進木匣底層,放在麻將牌下面。
收拾妥當,她端起托盤,把早點送進大殿。
光翎鬥羅坐在窗邊,手邊擱著一卷沒展開的書,正看著她。
他看了一個上午了。
蘭因把粥碗擱下,動作如常,她的應對策略向來是把所有不想回答的問題用另一個話題壓下去,這一招她用了十四天,百試百靈。
“粥稍微稠了一點,昨天那鍋正好,今天的米多放了些,明天我調回來——”
“茶淡了。”光翎鬥羅打斷她。
蘭因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眼那杯茶,確實淡,淡得幾乎只有茶色沒有茶味,淺淺的,像加了三倍的水。
“嗯,”她平靜地應道,“少放了半勺,故意的。”
“……”
“誰讓你昨天扣我積分。”
光翎鬥羅沉默了兩秒,腦子裡滿是“我在和一個正常人說話嗎”與“這理由毫無道理但我竟然無法反駁”。
“你以後別做這種蠢事。”
“哪種?”
“所有的。”
蘭因抬眸看他。
光翎鬥羅的眼神落在窗外,那棵桃樹已經被他復原,層層疊疊的冰晶漸漸融化,嬌嫩的花瓣在晨光裡交錯,花香瀰漫開來,像靜謐溫柔的春天。
蘭因收回目光,重新端起托盤,轉身。
“朝月。”
她停下來,回頭。
晨光從右側漫進來,打在光翎鬥羅半張臉上,銀髮泛著柔和的光暈,那左半邊的冰晶紋路在光影交界處,不再那麼猙獰,像冰在陽光下悄悄融出一點溼意。
“老夫輸了,”他說,“你撐過了三天。”
蘭因笑了笑,“五供奉,今天是第十四天。”
“老夫知道。”
? ?這個副本明天結束啦!
? 話說蘭因這本書我寫多點,寫慢點,可以不?你們會陪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