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了看裡面，是臨時停屍區，存放著城內各處拉來的病變者遺體。
“先上標籤，編號從開始，順著最後的42往上加，弄完了我帶你去處理間。”
老張遞過來一打標籤，指了指遺骸下方的托盤凹槽處。
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處理一批普通貨物。他自己則是拿起一個本子記錄著甚麼。
江眠接過標籤，向著那排遺體接近。
由於穿著特殊防凍服，她只聞到一點點的腐敗味道。
她沒見過其他活著的病變者，也不知道他們動用能力時洩露的氣息是怎樣的。
但這些遺骸……當聞到他們的氣味時，自己的本能就一直在瘋狂報警，就跟普通人聞到屍臭味一樣。
江眠神色變了變，眉頭微蹙，嘴唇也抿緊了些。
旁邊的老張看著她的表情，以為她是害怕了，但沒有尖叫或退縮，已經超過很多人了。
他在這裡已經呆了很久，見過太多各色各樣的人了。
有吐得天昏地暗的壯漢，有連門都不敢進的慫包，也有強裝鎮定、晚上回家連覺都不敢睡的……
像江眠這樣的，已經算是心理素質不錯的了。
但是……
老張的目光在江眠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丫頭，看上去和自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差不多歲數。
本該是在學校唸書的時候，怎麼就跑到這種鬼地方，跟這些冰冷屍體打交道了？
‘大概是因為家裡窮吧……’
他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世道，每座基地市都是孤城，只有少數幾條通道相連，還都是給那些上面的人用的，城市內的資源和好崗位相當有限。
對於普通人而言，大部分薪資高的工作都有一定的危險性，例如“牆”外的清潔工。
一些迷霧生物或者災厄會時不時攻擊或嘗試潛入城市內，有不少在牆外就被駐守的覺醒者遠端擊殺了。
當它們的遺體堆積過多時，散發出的氣息會干擾覺醒者的感知，
由於迷霧範圍內通訊和無人機等裝置會失效，就需要有人出城處理，並將那些還有一定價值的遺骸帶回。
相比之下，城內各種臨時工是門檻最低、也最好找的工作，待遇相對也較低。
他們這好歹算是官方機構，能給臨時工上保險已經算是良心了。
“還行，沒有直接吐出來。”
老張點了點頭，語氣比剛見面時緩和了些。
在這裡待久了，就算是活人，也跟屍體一樣冷。
江眠摸出一個標籤，接近一具屍體，伸手將它卡在底下托盤的凹槽中。
她看了看，是個年輕男性，死狀有些慘烈，胸腔大開，內部空空如也，面板邊緣還殘留著焦黑。
‘能力失控，引火自焚……’
江眠一眼就判斷出了死因。
這是病變者最常見的死因之一。要是精神狀態好的話尚且能夠控制幾分，延緩這種失控的過程。
然而，一旦精神失守，任由災厄之力肆虐，病變者尚且算是人類的身體極難承受，除非能夠扛過災厄化。
她可能是融合了兩份靈魂，所以承受力略高於常人，饒是如此，硬撐了一個月，她也有些扛不住，只能想辦法去搞抑制劑。
如今江眠的身體已經半災厄化，承受能力大大增強，但精神上的侵蝕不知道會不會繼續嚴重下去……
她有必要再做一手準備。
老張這時走了過來，見江眠視線在遺體胸腔的空處停留，開口道：
“看著瘮得慌是吧？習慣就好，在這地方，就甭把他們當人看了。”
江眠低著頭，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摸索著標籤，一邊有些“害怕”，或者說好奇的語氣問道：
“張叔……這些病變者，他們最後是不是都會變成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然後……”
老張看了她一眼，這丫頭看著文靜，膽子倒是大，見了這些東西還有心思問問題。
“差不多吧？聽說他們跟精神病似的，指不定甚麼時候就會發狂傷人。”
“咱們這還算好的，見得都是不會動的。收容局那邊……要應付的，可全都是活的。”
收容局是專門收容病變者的行動機構，也負責將其轉移至收容所。與治安官不同的是，那邊招的全是覺醒者，還要有一定的戰鬥經驗。
“那……要是在外面遇到活的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跑唄！離得越遠越好！”
老張撇撇嘴，道：“要我說，這些東西就不該留在城裡，晦氣！誰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徹底變成迷霧裡那些怪物……”
他的話，代表了包括普通人和覺醒者在內絕大多數人的態度。
在“正常人”眼中，這些病變者已經不算是他們的同類了。
況且，他們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覺醒者”，在失控後，能力的破壞力甚至能輕易碾壓同階覺醒者。
所以，對於這群恐怖分子，他們當然是毫不掩飾地排斥。
江眠不再多問，只是默默地上標籤。
‘怪物……’
他們都是這麼認為的……那身為序列頂點的自己，不就是怪物中的怪物？
江眠心中有些苦澀的自嘲，自己成了病變者……註定是孤獨的。
算了，先專注眼前好了。
她繼續手裡的工作，等甚麼時候有機會調到一區那邊，就能接觸到災厄的遺骸了。
這些病變者除了失控而死的，還有一些身上有著乾淨利落的致命傷，顯然是治安局那些特遣隊的戰果。
這裡就是像是一個展館，陳列著病變者的各種結局：失控、異化、處決……
還有一些，她甚至看到了體內有部分器官缺失，至於被誰拿走了、拿去做甚麼，就不得而知了。
對江眠這個病變者來說，這裡可謂是相當恐怖的地方了。
當她經過一具遺體的時候，忽然眼尖地看到了他小臂內側，似乎用某種災厄序列能力刻畫的痕跡：
“w-130-b-07”
有點像是某種編號……
江眠剛才問過老張手裡的本子是甚麼，對方說是記錄冊，不重要，但是還得按上面的要求記錄。
她看了一眼，上面簡單記錄了自己打的標籤編號，以及死者的基本資訊和已經辦過的手續。
眼前這人，生前是隱藏的病變者，直到徹底災厄化暴走，才被收容局擊斃。
那麼，這串編號，有甚麼特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