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靜靜看了他兩息,指尖在權杖頂端緩緩摩挲,才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
“白族長過謙了。敏之一族的速度,正是清剿邪魂師時追蹤探查的利器。各勢力各有所長,正應與武魂殿聯手,互補短長,方能還平民一個青天白日,不是嗎?”
他語氣仍舊溫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教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最後那句反問,卻讓白遠山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玉震天垂在身側的手不易察覺地顫了顫,臉色更白了一分。他知道,下一個就該輪到自己了。殿內的空氣凝滯沉重,壓得人呼吸都費力,如同拉滿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斷裂。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硬撐出來的堅決,將心裡翻騰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出:“雷電破邪祟,藍電霸王龍家族自然以誅殺邪魂師為己任,必能護得一方周全!”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點乾澀。
他心下咬牙。橫豎拗不過武魂殿,上面那位的心思誰猜得透?惹惱了,誰都別想好過。派出去“搶劫”的本來就是旁支的人,他們直系可沒下過那種命令,他自認問心無愧。
武魂殿要剿邪魂師,那就剿!大不了族人受點傷,反正那些精力過剩的龍崽子在家裡也是整日打鬥,出去打邪魂師,說不定還能搏個誅邪衛道的好名聲。
思緒紛亂間,他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沉默端坐的孟澤。幾年不見,這位長老的氣息更加沉凝可怕了,他打不過,根本打不過。一看到她,胸口似乎就隱隱作痛,那是當年被她一劍斬破武魂真身留下的恥辱記憶。
藍電霸王龍家族是高傲,但不是蠢,知道甚麼人能惹,甚麼人連碰都不能碰。族裡那些老傢伙把他推出來應對這場合,不就是因為他實力“剛好”不如那幾個老東西麼?
察覺到孟澤的視線終於從他身上慢慢移開,玉震天緊繃的後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幾分,暗自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孟澤這一關,他算是勉強過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千道流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目光緩緩掃過底下三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那便請回去之後,立即著手清掃各自勢力範圍內的邪魂師。近來,武魂殿運輸車隊半月內已遭遇兩次邪魂師襲擊,想必諸位治下,邪魂師同樣氾濫成災。”
他略作停頓,權杖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輕響。“邪魂師已嚴重威脅到運輸安全,因此,與諸位的魂導器售賣協議,只能暫緩。”
千道流語氣裡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但那份不容置疑卻更重了,“待諸位清掃行動取得切實成效,武魂殿與諸位的合約自然會恢復如初。”
底下三人心中同時泛起苦澀。民用魂導器的代售利潤何其豐厚,合約停一天,便是金山銀海從指縫裡溜走。無論之前的“搶劫”行為他們是否知情默許,這個苦果,他們都必須吞下。畢竟,民用魂導器,獨此武魂殿一家。眼下教皇沒有直接斷絕合作,已是給了餘地,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教皇所言極是,邪魂師為禍,天理難容。我等回去必當竭盡全力,清掃轄區,還民眾一片安寧。”雪凌率先起身,言辭懇切,目光直視千道流,顯得無比真誠。玉震天和白遠山也連忙跟著站起,躬身附和。
一直如同雕塑般坐著的孟澤,此刻終於動了。她脊背挺直,雙眸如寒星,緩緩掃視三人,最後那冷冽的視線如同實質般釘在白遠山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既如此,清掃過程中若遇棘手之處,需援助,本座必會親自前去。”
白遠山只覺得那目光猶如冰針紮在面板上,喉結上下滾動,嚥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背上寒毛倒豎。他心裡叫苦不迭:孟長老您能不能別總盯著我?我才九十二級,您九十七級的威壓我真扛不住!
千道流也緩緩起身,手中華貴的權杖映著殿內明珠的光輝。他語氣沉緩,透著認真:“與邪魂師戰鬥,兇險異常,諸位定要小心。二十年前那場大戰,武魂殿損失慘重,徹底重創了邪魂師的根基。望諸位此次能全力以赴,儘量減少己方傷亡。每一個魂師的生命,都至關重要。”
他眼中似有關切,又似有追憶,語氣幽幽,不知是真誠勸慰,還是隱晦警告。千道流站在那裡,悲憫如俯瞰眾生的神只,但那話語深處潛藏的東西,底下三人不敢深思,更不敢接話。
“多謝教皇冕下關懷!”雪凌反應最快,立刻接話,眼中適時露出感動與凝重,“天鬥帝國在二十年前同樣傷亡慘重,我等深知邪魂師狡詐,定小心防範,不敢有絲毫大意。”
玉震天這次搶在了白遠山前面,聲音洪亮:“教皇放心!藍電霸王龍家族定會高度重視此次清掃,必派遣長老級強者隨行壓陣,全力保證參與弟子安全!”
白遠山感到孟澤的視線還若有若無地罩著自己,不敢再耽擱,連忙道:“敏之一族別的不敢說,速度尚可,遭遇強敵自會以周旋躲避為先。若真遇險情,定會第一時間向附近武魂分殿求援,絕不敢逞強。”
千道流似乎對三人的表態頗為滿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手中權杖輕輕一點光潔的地面。
“來人,送三位貴客。”
一名侍立角落的執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三人身側,躬身引路。三人再次行禮,轉身隨著執事向殿外走去。
直到踏出那扇恢弘沉重的大門,將教皇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隔絕在身後,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們才恍惚察覺,內裡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背脊上,一片冰涼。
教皇殿內,燈光依舊。
千道流收回望向殿門的目光,轉向孟澤,語氣裡帶著歉意,低聲道:“孟澤,麻煩你做這惡人。”
孟澤起身走到窗邊,午後略顯熾烈的陽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利落的身形。望著那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心中有鬼,自然怕惡人。”她略一停頓,陽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魂導器的利潤,足以撬動貪婪,讓他們不得不拼命去‘剿邪’。”
千道流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處有些許複雜的情緒流淌而過。他指尖無意識地掠過權杖頂端那枚溫潤的寶石,觸感微涼。
“要的就是他們拼命。將貪慾引向邪魂師,總好過引向平民和武魂殿。”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歷經歲月的洞悉與一絲冷意,“二十年安逸,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積垢不少。借這場東風,有些灰塵,也該好好掃一掃了。只是,”他話鋒微轉,看向孟澤,“需你出手之處,恐怕不少。”
孟澤側過身,目光與千道流相接。那雙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卻不見底,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千道流的身影。“教皇既執掌權杖,一切波瀾由屬下來應對。驅虎吞狼,也需防備虎患反噬自身。”
千道流唇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並非笑容,更像是一種得到理解與支援的舒緩。他握著權杖的手稍稍放鬆了些力道。
“有你在,我總是安心些。”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近乎自語,卻清晰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這不是教皇對長老的讚許,而是一種更私人的、褪去所有光環後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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