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
顧淮東回答得斬釘截鐵。他甚至沒有給出一秒鐘的思考時間，直接將那杯還沒喝的紅酒倒進了醒酒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顧氏不缺錢，星晚更不缺。”顧淮東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語氣冷硬得像是在談判桌上宣判對手破產，“Eden先生的錢太燙手，上面大概沾了不少洗不掉的東西。我們怕髒。”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幾乎是當眾打臉。
然而Eden並沒有生氣。
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葉星晚：“髒？在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東西往往是從最髒的泥土裡長出來的。比如……蓮花。又比如……重生的靈魂。”
聽到“重生”兩個字，葉星晚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
他在暗示甚麼？
就在這時，服務生端上了最後一道甜點。
不是蛋糕，也不是冰淇淋。
是一個造型精緻的巧克力熔岩球，盤子邊緣用覆盆子醬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那個符號不是五角星，也不是花紋。
而是一個倒置的沙漏。
那是前世組織裡的最高處決令標誌——倒計時結束，清理門戶。
“這道甜點叫‘燃燒的記憶’。”Eden拿起一根長火柴，擦燃。
藍色的火焰在火柴頭上跳動。
“葉小姐，你知道嗎？這道菜的靈感來自於一場火災。”Eden的聲音變得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場火燒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以為裡面的人死了，化成了灰。”
他將火柴靠近那個巧克力球。
“但是，總有一些東西是燒不掉的。比如背叛。”
呼——
火焰點燃了巧克力球表面的酒精。藍色的火苗瞬間躥起，將整個球體吞噬。巧克力在高溫下融化，露出裡面紅色的流心，像極了那個夜晚流淌的血和火。
系統提示音在葉星晚腦海裡尖銳地響起：
【警告！精神閾值突破臨界點！】
【記憶碎片強制解鎖！】
【場景：背叛之夜。】
轟——
周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瑰麗酒店奢華的餐廳，而是那個廢棄的碼頭倉庫。
空氣中沒有紅酒的香氣，只有濃烈的汽油味和燒焦的皮肉臭味。
“為甚麼要這麼做？”
記憶裡的葉星晚（Athena）跪在地上，腹部插著一把匕首。血順著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她的迷彩服。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她曾經最信任的搭檔，也是她的導師——Eden。
那時的Eden還很年輕，沒有戴面具，臉上掛著那種溫柔得讓人心碎的笑。
“因為你太完美了，Athena。”Eden蹲下身，手裡拿著那個八音盒，輕輕擰動發條。
走調的《致愛麗絲》在烈火中響起。
“完美得讓我覺得……只有死亡才能把你永遠定格在這一刻。”Eden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指尖沾著她的血，“而且，上面的命令是清理所有知情者。我捨不得別人殺你，所以我親自動手。”
他站起身，將那個點燃的打火機扔進了滿地的汽油裡。
“晚安，我的傑作。”
大火瞬間吞噬了一切。那種面板被灼燒的劇痛，那種窒息的絕望，那種被最信任的人推進深淵的徹骨寒冷……
“葉星晚！”
一聲怒吼將她從地獄拽了回來。
葉星晚猛地回過神。
她發現自己站了起來，手裡的餐叉已經被掰彎了，尖端深深地扎進了實木桌面。
顧淮東正抓著她的肩膀，滿臉焦急：“星晚？你怎麼了？”
季辰也嚇壞了：“星晚，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這甜點有毒？”
葉星晚大口喘息著，冷汗瞬間溼透了背上的衣料。
那種幻痛還在。腹部的傷口彷彿再次裂開。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
Eden正隔著那團還在燃燒的藍色火焰看著她。他在笑。那種笑容和記憶裡那個扔下打火機的男人完全重合。
他在享受她的恐懼。
他在確認她的身份。
只有經歷過那一夜的人，才會對這個火焰和這個“倒置沙漏”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不能輸。
絕對不能在這裡露餡。
葉星晚咬破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沒事。”
她推開顧淮東的手，緩緩拔出桌上的餐叉。
“只是……”葉星晚看著那個已經融化成一攤紅色液體的甜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慘烈的笑，“只是這火，讓我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她拿起餐巾，擦掉額頭上的冷汗，眼神重新變得聚焦，而且比之前更加鋒利。
那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厲鬼才有的眼神。
“Eden先生的故事很精彩。”葉星晚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喝的水，直接潑在了那團火焰上。
滋——
白煙升起，火焰熄滅。
“但我討厭悲劇。”葉星晚將杯子重重頓在桌上，“如果是我的故事，那個被燒死的人，一定會從地獄裡爬出來，把那個放火的人……碎屍萬段。”
Eden眼底的光芒亮得嚇人。
“我也期待那種結局。”
顧淮東雖然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但他能感受到葉星晚身上那種幾近崩潰又強行支撐的脆弱。
他不能再讓她待在這裡了。
“飯吃完了。”顧淮東直接拉起葉星晚的手，不容置疑地說道，“我們走。”
他拿起外套，披在葉星晚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隔絕了Eden那如附骨之蛆般的視線。
“季辰，開車。”
“好嘞！”季辰早就想跑了，立刻跳起來衝向電梯。
三人轉身離去。
這一次，Eden沒有阻攔。
他坐在原位，看著那杯被潑滅的甜點，手指蘸了一點紅色的漿液，放進嘴裡。
“甜的。”
Eden閉上眼，彷彿在回味剛才葉星晚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絕望。
“雅典娜。”他輕聲呢喃，“你終於承認了。”
……
黑色勞斯萊斯在三環主路上疾馳。
車廂裡死一般的沉寂。
葉星晚縮在後座的角落裡，身上裹著顧淮東的西裝外套，身體還在止不住地細微顫抖。
那是生理性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PTSD，即便她的靈魂再強大，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也無法完全壓制。
顧淮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暖氣開到了最大。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想要握住她的手。
葉星晚本能地躲了一下。
顧淮東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對不起。”葉星晚聲音沙啞，“我……”
“別說話。”顧淮東強硬地抓住了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他的手很熱，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溫度。
“不管你剛才看到了甚麼，想到了甚麼。”顧淮東看著前方流動的車燈，聲音低沉而堅定，“只要我不死，沒人能動你。”
季辰在前面開著車，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
葉星晚靠在椅背上，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