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門關上後,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這更像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暗堡。
只有兩側燃燒著蠟燭,照出了中間的狹長通道。
通道旁是一排排的木質椅子,靠近蠟燭的地方可以看到,更多的卻隱沒在黑暗中——這大概便是雍和教的信徒們舉行宗教活動時所坐的地方。
兩側雖然有窗戶,但卻十分狹小,開在很高的位置,要抬頭才能看到。
通道盡頭是一個半人高的圓臺,屋頂天窗的光恰好落在圓臺上。
圓臺兩側是兩尊雍和神像,神像前同樣燃燒著蠟燭,將神像巨大的陰影投射到身後的牆上,那陰影隨著蠟燭閃爍跳躍著。
“塔姆,今天還不是祈禱日,你怎麼來了?”一個男聲忽然響起,隨後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從陰影中走到高臺下的陽光中。
陳曉雨雖然早就感受到房間中有人,不過此刻才看清對方的面容:那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或許是常年缺乏陽光照射的緣故,他的臉顯得過分蒼白。
塔姆領著陳曉雨走到高臺下,說道:“這孩子剛失去親人,丟了魂魄,佈教使啊,請為他賜福,召回他丟失的魂魄吧。”
“奧,原來是這樣,”那佈教使聲音中聽不出一點起伏:“既如此,讓他上前來吧。”
陳曉雨站在黑暗中,雍和教的佈教使站高臺上,陽光透過天窗落在他身上,平添了幾分神聖的味道。
那佈教使轉頭點燃一顆蠟燭,捧著轉過身去,從高臺後的壁龕中取出一個細長的瓷瓶來,瓷瓶中還插著一節乾枯的樹枝。
佈教使說道:“年輕人,把手放在中間的神像上。”
這時陳曉雨才注意到,高臺上並非空無一物,高臺前同樣有三個小巧的神像,看上去卻不是雍和像,一尊看向左邊,一尊看向右邊,還有一尊看向前方的來人。
高臺只有半人高,陳曉雨要將手放到神像上,便只有蹲下來,這樣一來,顯得高臺上的佈教使更高大了。
俯身蹲下或者跪下,本身便暗示一種心理上的順從與屈服,陳曉雨只覺得教壇每一處細節的設計,都飽含深意。
看來雍和教能吸引到這麼多信眾,不是沒有原因。
“這是雍和神座下的福祿壽三天使,年輕人,只要你心中虔誠,偉大的雍和神便將賜福與你,請在心中默唸祂的名字吧。”
陳曉雨只有震驚:“好傢伙,福祿壽都成魔教的天使了,他們知道嗎?”
大漠中的人可能知道得不多,可作為神州人的陳曉雨再清楚不過了,福祿壽三神在神州地位之崇高,可不是誰都可以碰瓷的。
不過現在陳曉雨只有裝作不知,老老實實蹲下,將手放在中間的那小尊神像上——看來那便是雍和教口中的福天使了。
高臺上的佈教使唸唸有詞:“偉大的雍和,唯一的真神啊,願你拯救迷途的羔羊,願你寬恕他的罪惡......”
他一邊念一邊用那節枯樹枝從瓷瓶中灑出水來,倒是像模像樣。
陳曉雨卻騰地一下突然站起身來,直盯著那佈教使的眼睛,露出像狼一樣兇殘的眼神:“佈教使,你知道是誰害死了我姐姐子舒嗎?”
那佈教使被忽然起身的陳曉雨和他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口中的禱詞也被打斷,跌回陰影中去。
陳曉雨卻從他跌回陰影的前一刻看到了他眼中的閃躲,要的就是這效果!關於波木家兒媳婦子舒的死,這佈教使一定知道些甚麼。
看到陳曉雨忽然起身,兩側的陰影中迅速跑出兩個人來,其中一人正是塔姆大娘,當頭就是給他一巴掌:“佈教使大人正為你祈福呢,發甚麼瘋。”
陳曉雨遂又乖乖地蹲了下去。
那佈教使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走到被陽光照射的高臺上,故作大度:“無事,無事,雍和神會赦免他的冒失。”
於是祈福繼續進行,陳曉雨終於沒再搞出甚麼么蛾子來。
陳曉雨回味著禱詞,想到那佈教使將雍和神形容為唯一的真神,不禁感覺有些後怕。
如果雍和神是唯一的真神,那在雍和教眼中,佛是甚麼?昊天上帝是甚麼?其他信仰算甚麼?難道都是異教徒嗎?
陳曉雨汗毛倒豎,這難道就是大雲寺覆滅的真正原因嗎?陳曉雨不敢再往下想。
從雍和教的城南分壇出來,已是傍晚時分,陳曉雨還有事情要做,拒絕了塔姆留宿自己的好意,假意辭別。
臨別前,塔姆竟勸陳曉雨加入雍和教:“子玉兄弟,雍和神悲憫,能解人痛苦,洗出世間諸般罪惡,死後能上天堂,你要是想通了,便皈依我教吧。”
陳曉雨問道:“大娘,入教便能洗去罪惡嗎?”
“是啊,只要繳納足夠的洗罪銀。”塔姆絲毫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原本要分別的陳曉雨頓住了腳步,眉頭緊皺:“洗罪銀?”
陳曉雨早就覺得有些不對,卻說不上來,此刻終於明悟了,按理說塔姆大娘生意這麼好,可她衣著樸素,生活清貧,原來是賺的錢拿去交洗罪銀去了。
陳曉雨問道:“每人要交多少洗罪銀?”
塔姆還以為陳曉雨被自己說動了,當即為陳曉雨介紹起來:
“每個人罪孽不一樣,當然要交的也不一樣,我看子玉是心思單純之人,你給佈教使好好說說,說不定你不用交洗罪銀呢。”
陳曉雨試圖提醒塔姆大娘:“這洗罪銀,收去給誰呢?教主嗎?”
“怎麼會,”塔姆大娘一臉篤信:“當然是用來建更多的分壇,拯救更多迷途中的人啊。”
‘完蛋,閉環了。’陳曉雨聞聽此言,只有閉嘴。
這還不算完,塔姆大娘附到陳曉雨耳邊,輕聲說道:“聽說神州那邊無人信奉雍和神,信的都是些邪神,佈教使大人說,這要遭神罰哩。”
陳曉雨在雍和教的分壇中時,尚未感受到雍和教有多麼深的惡意,頂多是用偶像、用光影、用心理優勢迷惑人,可要說是邪教自己都覺得勉強。
但此刻,最深的惡意卻從一個對自己這麼熱心的大娘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陳曉雨只覺得荒誕。
死了將近半城人的隴南之變,在遙遠的大漠這些雍和教的信徒看來,只是所謂的一場“神罰”嗎?
又或者,大雲寺的毀滅,也算是神罰嗎?
陳曉雨忍不住想去拔劍,可他面前的,是悲憫他,同情他,甚至擔心他沒有住處,還準備留宿他的一個熱心大娘。
大娘自己何嘗不是受害者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罷了,她本該有更好更體面的生活。
陳曉雨總算想清楚了,魔教始終是魔教,只是吃人的方式不同罷了。
在神州吃得粗暴些,在大漠吃得文明些,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