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趴著的四人中,呼延灼率先清醒過來,看著面色陰沉,站在門口的李統領,再看看空蕩蕩的房間和地上的酒壺,他哪裡會不知道自己被小姐給算計了,當即跪在李洛身前。
其餘三人動作慢了半拍,看到呼延灼跪下也反應過來,於是乎四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李洛嘲諷道:“酒醒了?”
四人哪敢多說半句,只一個勁磕頭謝罪,李洛卻沒有現在就要和他們算賬的意思,當即直接命令道:“呼延灼,你們四人立即前往藥膳局外圍,隨時準備接應星潮,有甚麼情況立刻回來報我。”
理想的情景當然是由高策領人去,可高策早就被他打發去應酬了,現在還不知在誰的府上。
呼延灼心中只覺得疑惑:“小姐怎麼會去藥膳局,那不是樓蘭人的地盤嗎?”但不妨礙他服從命令:“小人得令!”
李洛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四人,露出一股不曾展現過的殘酷:“記住,做得隱蔽些,要是被人抓住了,知道怎麼辦吧?”
地上這四人聞聽此言,哪裡不知此事的嚴重性,片刻不敢停留,當即領命去了。
呼延灼等四人去接應了,李洛仍覺得不夠,叫來守衛:“傳令!召回休假的全體護衛隊成員,一級戰備,另外,去找高隊長回來。”
那名侍衛全然不清楚發生了甚麼,難道樓蘭人要對商團動手了?那護衛有疑惑,卻從未質疑過統領的命令。
李洛揉搓著自己的太陽穴,有種腦袋要爆炸的感覺,又叫來另外一個侍衛:“取紙筆來。”
小侍衛去取紙筆,李洛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梳理著樓蘭的朝局與自己的人脈——藥膳局的後臺,樓蘭朝廷中的糾葛,他可比李星潮清楚多了。
李洛想得清楚:要是李星潮僥倖逃出藥膳局,那自然是好事,但最壞的情況也不得不考慮。
藥膳局是商團在樓蘭城最大的主顧不假,可藥膳局並非只從羽田商團這裡購買藥材,所以李洛和藥膳局的兩位掌櫃根本攀不上甚麼交情,更遑論他們背後的二皇子。
憑藥膳局本身的敏感,要是被二皇子的人捉了,那莫說李星潮了,整個商團包括他自己恐怕都得交代在這裡。
他還是抱了一絲僥倖,萬一李星潮沒去藥膳局呢?小侍衛取來紙筆後,李洛吩咐道:“找十來個熟悉樓蘭地界的兄弟,去找小姐,越快越好。”
小侍衛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只有機械的應著,李洛又補充道:“動作小些。”
要是最壞的局面發生,李星潮被捉,唯一翻盤的希望便是大皇子,李洛不介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只要李星潮平安。
只有給大皇子一個不得不出手的理由,這個理由,李洛本來只有一半,他知道藥膳局的掌櫃胡列真實身份是雍和教的壇主,也知道大皇子一系對雍和教的警惕,可這還不夠分量。
不過影七將另外一半補上了。若是影七所說為真,那自己賣給藥膳局的很多藥材,有相當一部分必然是被暗中製成了包括紅丸在內的毒藥。
一個大部分藥物主要銷往樓蘭宮廷的藥局,和雍和教勾結,居然還在暗地裡製造毒藥,這個訊息很夠分量了,要是這個樓蘭的大皇子運作得當,完全可以憑這一舉拿下他的政敵。
唯一的問題是,李洛並無實證。但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他只有相信影七的見聞,只有相信那該死的藥膳局中一定藏有其他證據,只有相信大皇子一定搜得出來。
惟其如此,才能為妹妹博到一絲機會,商團才能以檢舉者的身份與藥膳局完成徹底的切割,徹底倒向大皇子。
至於說帶著商團連夜逃離,那是他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李洛斟酌著字詞,下筆卻是飛快,不一會兒便將信寫好,心中卻一直安定不下來,他多希望自家妹妹只是開了個玩笑,並沒有去藥膳局,而是隨便去哪玩耍了。
李洛將信封好,喚來一個侍衛,將信交到他手中,只簡單說道:“等我訊號。”
這本是一條他經營多年,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人脈,在當初與藥膳局合作時就已經埋好的暗子,要是李星潮平安回來,那甚麼都不會發生。
要是李星潮在藥膳局出了甚麼意外,那這顆暗子就會啟動,他手中的信隨時可以送到侍郎張岑手中,而張岑,便是大皇子的心腹。
憑李洛的謹慎,二皇子那邊當然也埋了暗子,只是眼下,如果李星潮出事,他卻無法給出二皇子無法拒絕的籌碼。
做完這些,李洛只覺得身心疲憊,癱坐在椅子上,他喝了口茶,站起來走了走,又坐下,隨手拿了本書過來,只覺得燭光晃動,心中煩躁,喝了口茶,又把書扔開。
首先回來的人是高策,當護衛隊員出現在劉府上時,他便知道出事了,便立刻趕了回來,看到屋內坐立難安的李洛,忙上前問道:“出甚麼事了?”
李洛便將李星潮失蹤的事以及他的猜測告訴了高策。
高策向來知道李星潮的任性,可他從未想過,李星潮居然有這樣的膽量獨自闖到藥膳局去,他安慰李洛道:“也許小姐並未去藥膳局。”
李洛卻也知道不大可能:“希望如此吧。”
高策轉身便要走:“我去藥膳局那邊看看。”
李洛一把將他拉住:“你要是出了甚麼意外,就真的說不清了。”
過了不知多久,終於有人進來——門本就是一直開啟的,李洛看到來人,心中卻是咯噔一下,來的不是去找李星潮的那批人,反而是去藥膳局接應的四人之一的呼延灼。
情況緊急,呼延灼也顧不得行禮,直接稟道:“我們等了一個多時辰,一開始全無動靜,後來聽到廝殺聲,片刻後就有銅鑼聲四起。
“我們沒見到小姐的面,正想從側門強突進去搜尋,卻發現官兵已經出動,便只好先撤了回來。”
李洛懸著的心終於死了,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時辰,要是李星潮在樓蘭城的其他地方,也應該找到了,只剩下他最不願面對的那種可能。
說完這些,呼延灼忽然道:“統領,讓我多帶些弟兄去吧,我一定將小姐帶回來!”
他眼中迸出不甘的光,直到李洛一巴掌蓋到他臉上才讓他清醒兩分:“你當這是哪裡?”
現在唯一不那麼讓人絕望的是,還沒有任何訊息證明李星潮被抓到。
他心中閃過一個疑問:“影七在哪呢?影七要是在她身邊,或許還能多一分逃出的可能吧?”他無法確定,不過現在他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影七了。
李洛嘆了口氣,獨自走到院中,於是五顏六色的煙花便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商團所在的大半個街區。
高策好像意識到了甚麼,趕緊衝到院子中,可一切都晚了,炸開的煙花下,只看到李洛仰著頭,一臉沉默。
李洛當然知道這顆煙花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商團從原本中立不知情的純粹商人角色,介入了樓蘭的朝局,並完全倒向了大皇子一邊。
這是致命的選擇,大皇子這一局要是沒法徹底打倒二皇子,但凡二皇子還有一絲力量,商團將面對最為慘烈的報復,成為兩者相鬥的犧牲品。
若是大皇子徹底勝了,也意味著商團徹底得罪了雍和教,而雍和教,中原稱之為魔教,可在羽田國可是聖教國教,回到羽田後,李洛將會面對甚麼也不難想象了,只是李洛,眼下再無其他選擇。
在不設宵禁的樓蘭城,放個煙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哪個大戶人家做壽、哪位公子小姐成婚不都喜歡來這麼一下嗎?商團放個煙花又有甚麼稀奇?
所以這煙花並沒有引起甚麼波瀾。
隨著這煙花的綻放,那顆李洛埋藏了多年的暗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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