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雨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著,那些零散的資訊不斷閃過,編織成一張網。
這張網的四角握在屋內這個紅袍中年男人手上,而網的中央,是阿扎伊的鄰居,那個陳曉雨不曾問過名字的老人——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這張羅網中。
陳曉雨腦海中閃過一個冰冷的想法:他要這個身穿紅袍的中年男人死。只有這個男人死了,那個無辜的老人才能活,才能避開這無妄之災。
就算不是為了那個老人,光是秘密製作吞噬人心智的紅丸這一條,就足以讓陳曉雨殺他,只是或早或晚罷了。
陳曉雨本想找出儲存紅丸的地方,將紅丸徹底銷燬後再動手,只是現在,時間卻無法再等,至於還不知道藏在哪裡的那些紅丸,以及可能存在的藏在幕後的人,只能後面再考慮了。
既然已經決定要殺那紅袍小鬍子,現在就只有兩個問題:第一是,自己是否足夠快,在不驚動其他守衛力量的情況下完成刺殺;第二是,窗戶下這黑衣人怎他孃的還不走?
叫熱敏諾的年輕人離開後,夜色重又恢復了平靜。
明月的陰影中,藥膳局正屋閣樓上的三人奇怪地僵持著,不,準確地說僵持的只有陳曉雨。
這份僵持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年歲的緣故,黑衣人腳下的一片瓦倏忽碎裂,啪嗒聲在平靜的夜色中不啻於驚雷。這下可好,卻是連帶著陳曉雨一起暴露。
“誰?!”紅袍男子大喝一聲,一把將桌上的刀抓在手中,殺氣騰騰地撲過來。
見行蹤暴露,那黑衣人腳底生煙,跑得要多快有多快,陳曉雨索性撞破窗戶進入,既然已經暴露,也不在乎這點動靜了。
現在陳曉雨要的是,速戰速決!
紅袍小鬍子也不曾料想窗外居然有兩個人,更不曾料想,眼前這人被發現後居然不逃,反而衝了進來,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拔劍,前衝。
一股顫慄感傳遍他的全身,多年不曾有的生死危機之感籠罩他全身,令他恐懼,也令他興奮。
他以為眼前的黑衣人不過是為了掩護同伴撤退,所以才準備同自己魚死網破,但當他看到眼前的人拔劍迅速與眼神的決絕,他便知道,這是自己從未遇到過的強悍對手。
“刷!”
陳曉雨的拔劍聲有多悅耳,他拔劍的速度便有多快。如果沒有剛剛的意外暴露,此刻的刺殺或許便已得手。
只是沒有如果,既然已經失了先機,現在只有用極致的速度取勝,陳曉雨可不想憑一己之力整個藥膳局的守備明裡暗裡的守備力量。
拔劍聲剛剛落下,刀劍相接,一橫一縱,火花四濺,錯身的瞬間,兩人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直視對方的雙眼。
紅袍小鬍子看到的是沉穩、冷酷、堅毅,陳曉雨看到的則是夾雜著一絲興奮的暴戾。
這分秒必爭的時刻,陳曉雨的下一劍,卻沒有落向紅袍小鬍子,而是反手削掉了房間內的所有燭臺,此刻恰逢烏雲蓋頂。
陳曉雨削滅燭臺時,紅袍小鬍子刀已然砍向陳曉雨。在那人動作的開合之間,藉助燭臺熄滅前最後的燭光,陳曉雨看到那人腰間所懸掛的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物件——魔教的腰牌!
早些時候屋內的黃衣年輕人稱之為壇主,原來是魔教的壇主。他堪堪避過斬來的長刀,心中殺心更熾,手中的劍又快了幾分。
陳曉雨在屋外的黑暗中掛了半天,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的環境——至少比屋內的紅袍小鬍子更適應,恰逢烏雲蓋月,陳曉雨還能憑藉微弱天光看清屋內大致情形,而那紅袍小鬍子眼中只剩下一片漆黑。
交手不過兩合,此時如果有燈的話,便會發現這紅袍小鬍子眼中的興奮已經褪去,他終於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個怎樣可怕的對手,他意識到自己真的可能死在這裡,死在這個不知名的黑衣人劍下。
紅袍男子也是鬥殺經驗豐富的人,當陳曉雨斬滅燭臺時,他便意識到自己在自己的地盤上落入了失去了天時地利,眼下只有衝出去,多堅持一會兒,等守衛們趕到,才能為自己贏得生機。
陳曉雨何等敏銳,怎能讓他如願,那紅袍小鬍子兩次準備衝去房間都被陳曉雨擋了回來。
藥膳局中,用以召集示警的銅鑼聲已經響起,所有守衛都在往此處趕來,陳曉雨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紅袍男子見無法脫身,然而越來越近的鑼聲卻讓他知道援兵就要到了,反而不再驚慌,甚至轉守為攻,企圖將陳曉雨拖死在這裡。
這倒正合陳曉雨心意。
紅袍男子始終還是高估了自己,他本來有機會逃脫的,若不是最後關頭他又想將陳曉雨留下。
黑暗之中,紅袍男子的確聽到了風聲,感受到了陳曉雨劍,這是他之所以轉守為攻的底氣。
紅袍男子自信出刀,只聽到“鐺”的一聲,他果然擋住了陳曉雨的攻擊。可他心中卻忽然警鈴大作:“等等,不對,他不是隻有一把劍嗎?”
一條細小的血線出現在紅袍小鬍子的脖子上,陳曉雨已然得手——他的確擋住了陳曉雨,只不過是劍鞘,而陳曉雨的劍已經在他脖子上走了一圈。
紅袍男厚重的刀掉在地上,他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怎麼會?怎麼會?”可憐他到死都不知道殺他的是誰,更不知道那人為何非殺他不可。
此時,兩人交手不過十個回合而已。
一眾點著火把的守衛們終於到了門外,當長刀落地時,房門恰好被推開,陳曉雨一眼掃過,目光就鎖定早些時候的那個黃衣年輕人。
陳曉雨腳尖輕踢,於是落下的長刀又重新飛起,直直插入了叫熱敏諾那年輕人的胸膛,陳曉雨則從片刻前撞破的窗戶翻身而出,在守衛尚未完全彙集前險之又險地逃了出去。
遠在沙泉村的那位老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今晚發生過怎樣的事情。過了好些年他才知道,阿扎伊大概是不會回來了,而熱敏諾則死在了樓蘭城。
他也只有哀嘆一聲,一如當年面對著被大火化為灰燼的阿扎伊家的房子,在他眼裡,他們都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