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花捲往竹筐裡裝,熱氣燻得眼鏡都起了霧:“本來就像回事。”
說完,他朝樓上瞥了一眼。
紅紙貼在牆上,字穩穩當當。
再往上,是鎮南門口那塊木牌。
木牌寫的是味道。
紅紙寫的是路。
順著這條路走上去,鍋是熱的,魚也是熱的。
老李低頭笑了笑,蓋上蒸籠蓋。
快到中午的時候,巷子裡的人多了起來。
上班的、買菜的、送貨的,都從樓梯口經過。
有人走得急,只瞥一眼,也有人慢下來站在牆邊看兩秒,再順著樓梯往上望。
有個年輕姑娘拎著布袋從巷口進來,腳步原本衝著糖水攤去,路過樓梯口時看見紅紙,停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
二樓的木牌剛好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她猶豫片刻,轉了方向。
踩著樓梯上去了。
林曉正在櫃檯邊擦杯子,見有人掀簾進門,抬頭笑著招呼:“幾位?”
“一個人。”
姑娘站門邊,指了指樓下:“看見紅紙上來的。”
林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那坐吧,今天魚剛出鍋。”
午後的熱氣慢慢退下去,樓裡總算安靜了一陣。
鎮南前廳的窗還開著,桌子擦淨了,茶壺裡換了新水。
後廚地面剛衝過,潮溼的水跡順著磚縫往門口流,帶著一點醬汁和蔥姜味。
趙嬸站在水池邊洗鍋,袖口還挽著,手背被熱氣燻得發紅。
鍋底最後一點焦香被熱水一衝,冒出一股白汽。
她低頭刷著鍋,忽然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一停,還帶著竹屜磕碰扶手的響動。
小梅最先跑出去看,剛掀簾就喊了一聲:“老李?”
老李正抱著一摞蒸籠往上挪。
最上頭那層蓋歪了一點,熱氣順著縫隙往外冒,把他半張臉都燻紅了。
他胳膊箍著蒸籠,額頭全是汗,腳下踩得很穩,到了門口才把蒸籠放下。
“快搭把手,燙。”
張勇趕緊過去接。
竹屜一落地,蓋子輕輕震開一點,白汽“呼”地撲出來,滿屋都是發酵面的香味。
趙嬸也從後廚出來了,皺眉看著他:“你搬這玩意上來幹甚麼?”
老李甩了甩被燙紅的手臂,喘著氣說道:“給你送花捲。”
“送就送,搬這麼多上來?”
“樓下放不下了。”
林曉聽見動靜,也從櫃檯後出來。
蒸籠摞了四層,滿滿當當堵在門邊,竹蓋上還掛著水珠,一看就是剛出鍋。
“這麼多?”
她愣了愣。
老李叉著腰緩氣:“今天多蒸了一籠,結果賣得比平時還快。”
“剛剛又有人來問還有沒有,說想拿回去蘸魚汁吃。我尋思樓下橫豎不夠賣,不如先給你們搬上來。”
他說著掀開蓋子。
最上頭一層花捲雪白飽滿,緊緊挨在一起,被熱氣蒸得鼓鼓的。
小梅湊過去,眼睛都亮了。
“還熱著。”
“當然熱。”
老李拿毛巾擦了把汗。
“我從鍋上端下來的。”
趙嬸伸手按了一下。
面軟,彈手,比上午那批還發得好。
她點點頭:“行。”
就這一個字,老李卻笑了。
像是得了句很難得的誇。
蒸籠最後被放在後廚門邊。
門簾一掀開,魚香和麵香便撞在一處。
趙嬸重新起火,準備晚市的第一鍋。
鍋燒熱時,旁邊蒸籠裡的白汽還在慢悠悠往上冒,熱氣沿著屋頂打了個旋,又順著窗縫飄出去。
老李沒急著走。
他搬了把凳子坐門邊喝茶,胳膊上燙紅的地方被蒸汽燻得更明顯。
林曉給他拿了個小碗,舀了半碗魚汁放桌上,又遞了個花捲過去。
“嚐嚐。”
老李也不客氣,掰開花捲往碗裡一按。
醬汁很快浸進去,把白麵染成深紅。
他吹了吹咬了一口,面是松的,汁是熱的。
花捲把湯汁吃進去後,外面軟,裡面還帶著一點韌勁,越嚼越香。
他一口吃完,半天沒說話。
最後把碗放下,看著趙嬸:“怪不得。”
趙嬸翻著鍋裡的魚,沒回頭:“怪不得甚麼?”
“怪不得中午那麼多人點花捲。”
“你自己蒸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花捲好吃。”
老李笑了笑。
“不知道跟你的魚這麼搭。”
趙嬸這回終於偏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說完,兩人都笑了。
快傍晚的時候,巷子裡的風變涼了些。
樓下糖水攤支起了燈。
福來館那邊也開了門,前廳阿姨正拿溼布擦桌子。
她擦到一半,抬頭便看見鎮南門口多出來的那摞蒸籠。
“老李把家底都搬上去了?”
毛呢外套表弟順著看過去,也愣了一下。
“還真是。”
“看來今天又忙。”
阿姨把布往桶裡一丟,甩了甩水。
“忙好。”
毛呢外套表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靠著門邊往鎮南那邊望了望。
木牌還掛著,紅紙也還貼在樓梯口。
蒸籠白汽往外冒,隔著半層樓都看得見。
他看了一陣,忽然轉身進店,把門邊那塊小黑板拿了出來。
阿姨見狀看他:“幹嘛?”
他低頭用粉筆寫字,聲音很輕:“寫點東西。”
粉筆劃過黑板,沙沙作響。
片刻後,他把黑板擺到了門口。
阿姨探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笑了。
黑板上寫著:魚頭湯慢燉,配米飯最好。
字不算多,也不花哨。
可擺出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巷口起風。
風吹得黑板微微晃了一下,也把樓上的魚香和蒸籠熱氣一起吹散開去。
這棟舊樓從樓下到樓上,一時全是吃飯的味道。
傍晚六點,天還沒全黑。
巷子口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潮溼的石板路上,映出碎碎的水影。
糖水攤把燈泡拉到了棚簷下,綠豆湯在鋁鍋裡慢慢滾著。
福來館門口的小黑板靠牆擺著,粉筆字還新鮮。
鎮南二樓窗子半開,熱氣一陣一陣往外漫。
這一晚,整棟樓像比平時更熱鬧些。
鎮南的第一輪客人剛坐滿。
樓下修鞋的老周收了攤,拎著木凳從巷口往回走,走到樓梯口時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兒聞了聞。
先聞見的是蒸籠裡的面香,軟綿綿的。
再往上,是紅燒魚的醬香,熱乎乎壓下來,裹著豆瓣和姜蒜味,鑽得人肚子都跟著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