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最忙的那陣過去,已經快一點半了。
前廳的人散了大半,熱氣卻還沒退。窗戶被支開一道縫,風從外頭灌進來,把桌上沒散盡的醬香吹得四處浮動。
桌布是小梅剛換的,還帶著曬過太陽的乾燥氣,和後廚鍋裡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一進門就知道,這裡剛忙完一輪。
樓梯口那兩個等位的客人終於坐下了。
靠門坐的是夾公文包的男人,四十出頭,襯衫領口松著,額頭還有一層薄汗。
另一個年紀稍長,褲腿捲到腳踝,腳邊放著買菜的竹籃,籃子裡露出一把青蒜。
兩人剛坐穩,小梅就端了茶過來,笑著說道:“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男人接過茶杯擺擺手:“沒事,聞著味兒等,時間過得快。”
小梅笑了笑,轉身去櫃檯報菜。
“曉姐,兩份紅燒魚,一份加花捲。”
“知道了。”
林曉在單子上記了一筆,抬頭看了眼門邊那桌。
那兩人從坐下開始便一直朝後廚望,像怕錯過甚麼似的。
趙嬸鍋裡剛好起魚。
鍋鏟從魚腹下託進去,輕輕往上一翻,魚身完整滑進白瓷盤裡,濃稠的醬汁跟著淋下,掛在魚背上亮得發紅。
張勇端盤出去的時候,前廳幾乎有半桌人都順著香味看了過去。
小梅把魚放上桌,又把熱花捲端上來。
白胖胖的一籠,還冒著汽。
夾公文包的男人掰開一個,指尖被熱氣燙得縮了一下,隨即笑著吹了吹,掰下一塊壓進魚汁裡,等吸飽了醬,再送進嘴裡。
他吃完第一口,沒說話,只低頭又夾了一塊。
旁邊那個拿勺子舀了一勺汁壓進米飯裡,筷子翻了幾下,讓每一粒米都裹上顏色,這才往嘴裡送。
吃到第三口,他終於抬頭,望著對面說道:“等值了。”
夾公文包的男人點了點頭,嘴裡還沒咽完:“值。”
說完,兩人都低頭繼續吃。
誰也顧不上聊天。
林曉站在櫃檯後,遠遠看著,沒忍住笑了。
她最喜歡這種時候。
客人剛吃第一口時,總會下意識停頓那麼一下。
有的人眼睛亮一下,有的人不說話,也有人只點點頭。
但不用問,答案全在那一口裡。
趙嬸直到最後一桌菜上完,才把火關小。
鍋裡還留著一點底汁,在鍋邊輕輕冒泡。
她拿抹布墊著鍋耳,把鍋往邊上挪了挪,手腕酸得發緊。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落在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張勇拎著空桶從前廳回來,彎腰往桶裡一看。
空了。
今天備的魚,一條沒剩。
他拿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轉頭看趙嬸。
“沒了。”
趙嬸正低頭洗鍋:“甚麼沒了?”
“魚。”
趙嬸手裡的動作停住。
“全賣完了?”
“嗯。”
張勇把桶往地上一放,桶底磕在地磚上,“咚”地一聲,“連備用那兩條都下鍋了。”
水龍頭還開著。
嘩嘩水聲衝著鐵鍋邊緣,濺起細小水珠。
趙嬸站在水池邊,沉默了一會兒,才伸手把水關了。
廚房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前廳茶杯碰桌的聲音。
“曉子。”
她朝外喊了一聲。
林曉走到後廚門口:“怎麼了?”
趙嬸用下巴指了指空桶。
“明天加兩條。”
林曉順著看過去,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有把握?”
趙嬸把鍋重新掛回牆上。
“沒把握。”
“那還加?”
“今天不夠賣,明天總得試試。”
林曉笑意更深:“行,我晚上跟李姨說。”
趙嬸擦了擦手,往前廳看了一眼。
門邊那兩個人還沒走。
魚盤已經見底,連盤邊那點醬都被花捲擦得乾乾淨淨,白瓷盤亮得像剛洗過。
桌上的米飯碗也空了。
夾公文包的男人靠著椅背喝茶,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下回來早點。”
“嗯。”
“再晚又得排。”
“帶家裡人一起。”
“行。”
說完,兩人放下茶杯起身。
走到櫃檯結賬時,林曉把零錢遞過去,男人接過,卻沒立刻走,而是朝門口那塊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字跡清楚:魚汁拌飯香。
男人笑著說道:“這句話沒寫誇張。”
林曉也笑了:“本來就沒誇。”
“看出來了。”
他說完,把零錢往口袋裡一塞,下樓去了。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響,越來越遠。
林曉站在櫃檯邊,目送他們走出巷口,這才轉身回來。
程意已經把賬記完了,正合上賬本。
她指尖按在賬頁邊緣,抬頭問道:“今天賣了多少條?”
林曉報了個數。
程意聽完,輕輕挑了下眉。
比昨天多,也比木牌掛出來那天多。
“明天真加魚?”
“看樣子,得加了。”
“花捲呢?”
林曉想了想:“也加。”
程意笑了。
窗外午後的太陽斜斜照進來,落在櫃檯邊,把賬本邊緣照得發亮。
樓道里人聲漸漸少了,只剩樓下粥鋪收蒸籠的動靜,還有福來館那邊偶爾傳來的鍋蓋碰撞聲。
忙完這一陣,整棟樓像終於喘了口氣。
程意合上賬本,望向門外。
門口木牌還在輕輕晃著。
她忽然覺得,今天和昨天還是不一樣。
昨天是燈亮了。
今天,是鍋裡的魚賣空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比前幾日陰一些。
巷子裡起了潮,青石板泛著水光,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一團一團往上冒。
鎮南門還沒開,樓梯口已經傳來腳步聲,沉甸甸的,伴著竹筐碰牆的輕響,一步一步往二樓上來。
趙嬸剛把門開啟,便看見賣菜阿姨挑著擔子站在門口。
竹筐裡壓著溼布,布角還滴著水。
“這麼早?”
趙嬸伸手接過擔子。
“市場還沒散吧。”
“沒散。”
賣菜阿姨放下扁擔,揉了揉肩。
“怕你今天要得多,我先給你送來。”
趙嬸掀開溼布看了一眼。
裡頭是四條鯽魚,比昨天那批還肥,魚鱗泛著青白色的光,魚尾偶爾拍一下筐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趙嬸看完,眉頭鬆了些。
“不錯。”
“知道你今天要加魚,我昨晚就跟碼頭那邊打招呼了,今早第一網裡挑的。”
賣菜阿姨說著往門裡看了一眼,好奇地問道:“昨天真賣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