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嬸站了一會兒就下樓去了,程意到得最晚。
她手裡拿著一摞新的記賬紙,走到樓梯口時,正碰上兩個路過的人站在樓下抬頭看木牌。
一個人念出聲:“現燒紅燒魚。”
另一個說:“就是這家吧?”
“聞著像,走,上去瞧瞧。”
兩人說完便踩著樓梯上來了。
程意側身讓了讓,看著他們推門進鎮南。
她站在樓梯口沒動。
樓道里還留著清晨的涼意。
可鎮南門裡已經熱起來了。
鍋裡的香氣一陣陣往外湧,木牌輕輕晃著,新刷的牆映著燈光,空氣裡全是吃飯前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老周昨天為甚麼要換燈。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這條樓道被看見。
以前香味能飄下來,可店藏在二樓。
有人聞見,也未必會上來。
現在燈亮了,牆白了,牌子掛出來了,樓下的人一抬頭,就知道這上面有甚麼。
知道有人在燒魚、知道有人在熬湯、知道鍋是熱的、知道門開著。
程意推門進去,把記賬紙放在櫃檯上。
林曉正擦桌子,抬頭看她。
“看甚麼呢,站門口半天。”
程意把目光收回來。
“看樓梯。”
“看樓梯?樓梯怎麼了?”
她笑了笑。
“沒甚麼,就是覺得這樓梯,真亮。”
後廚裡,趙嬸把醃好的魚下進熱鍋。
油聲驟起。
香味翻騰著撲出來,穿過前廳,穿過門簾,越過那塊寫著“魚汁拌飯香”的木牌,一路順著樓梯往下沉。
樓下剛好有人經過,腳步突然頓住……
鎮南開門不到半個時辰,樓梯口便站了人。
最先發現的是小梅。她端著茶壺從前廳往回走,走到門口時下意識往外瞥了一眼,腳步忽然頓住了。
樓梯轉角靠牆站著兩個人,一個夾著公文包,一個拎著菜籃子,誰也沒催,只隔著門簾朝裡望。
鎮南的門半敞著,熱氣一陣一陣往外冒,趙嬸鍋裡的魚汁正收著,濃香裹著醬味貼著樓梯往下壓,整條走廊都暖烘烘的。
小梅掀簾進後廚,小聲說道:“曉姐,外頭有人等位了。”
林曉正在櫃檯撥算盤,聞言抬起頭:“等位?”
“嗯,在樓梯口站著。”
林曉走出去看了一眼,也愣了。
她在鎮南待了這麼久,見過滿座,也見過翻檯翻不過來,可站到樓梯口等位置,還是頭一回。
前廳已經坐滿了。
靠窗那桌是常來的會計大姐,碗裡的魚汁拌飯吃得只剩半碗。
門邊修車師傅剛把花捲掰開,蘸著湯汁往嘴裡送。
連最角落那張平時最空的兩人桌,也坐著一對年輕夫妻,男人低著頭挑魚刺,女人正拿勺子給孩子壓米飯。
屋裡滿是碗筷碰撞聲,熱氣浮在半空,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擦了又起。
林曉站在門邊看了兩秒,才回過神。
“讓他們先進來坐凳子吧。”
小梅點點頭,快步去了。
樓梯口那兩人被讓進門邊坐著,挨著牆排著。
小梅給倒了茶,說還得再等一會兒,那兩人也沒急,一邊喝茶一邊聞著香味往後廚看。
趙嬸根本顧不上看外頭。
鍋裡那條魚已經收到了最後一步。
她左手扶鍋柄,右手拿鏟,輕輕把魚往邊上撥了撥,讓湯汁更均勻地掛上去。
醬色一點點壓深,鍋邊咕嘟咕嘟翻著小泡,姜蒜和豆瓣的香氣裹著熱油翻上來,連灶口火苗都映得發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
火候正好。
鏟子一收,魚滑進盤裡,汁跟著澆下去,濃亮發紅,剛端出鍋就引得門邊等位的客人跟著偏頭看過去。
張勇端著盤從前廳穿過去,穩穩落桌。
修車師傅夾了一塊,剛入口便點了點頭:“趙嬸,今天這個比昨天還入味。”
趙嬸隔著後廚窗回了一句:“味道咋樣?不錯吧?昨天是因為到的那批貨魚小,今天魚肥!”
修車師傅一邊夾進嘴裡,一邊享受地讚不絕口。
“怪不得,這魚咋研究的呢?真是絕了!”
前廳笑了一下,笑聲混著熱氣,很快又散在飯香裡。
程意是快中午時來的。
她拎著賬本上樓,還沒走到二樓,便看見樓梯口坐著兩個人。
走廊比平時熱鬧,鎮南門口的木牌輕輕晃著。
福來館那邊剛收完一輪桌,魚頭湯的香味還沒散盡,兩家的味道在樓道里撞到一處,竟也分得清誰是誰。
她站在樓梯拐角停了停。
樓下還有人往上看。
有人看木牌,有人聞味,也有人單純看見排隊便跟著駐足。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鎮南。
門口那盞燈總有一邊接觸不良,木門一關,走廊就暗下來。
偶爾客少的時候,林曉站在門邊往樓下看,一眼能望到巷口。
那時候沒人站在這裡等。
更沒人抬頭往上看。
程意收回目光,掀簾進門。
林曉看見她,朝樓梯口偏了偏頭,笑著說道:“看見沒。”
程意放下賬本,也笑了:“看見了。”
“排隊了。”
“嗯。”
“像做夢一樣。”
程意沒立刻接話,只走到櫃檯後,把賬本翻開壓平。
紙頁被風吹起一個角,她伸手按住,指尖停在紙邊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不是做夢,是熬出來的。”
林曉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後廚裡鍋鏟碰著鐵鍋,發出一聲脆響。
門外有人掀簾進來,又有人端著空碗出去。
小梅端著茶水穿梭其間,腳步比從前穩了不少,圍裙角偶爾擦過桌邊,卻再沒碰翻東西。
趙嬸站在灶前,額角都是汗。
鍋裡的魚下了一輪又一輪,湯汁收幹了便添,添完又收,灶裡的火一上午沒斷過。
她手腕酸得發脹,卻顧不上歇,只趁換鍋的空隙朝前廳看了一眼。
這一眼,她看見門邊坐著等位的人,看見桌上快見底的魚盤,也看見有人吃完起身時,還特意朝木牌看了一眼。
像確認自己沒來錯地方。
趙嬸很快又收回視線,把鍋重新架上火。
熱油剛下鍋,便“滋啦”一聲炸開。
香味再次翻了出來,撲向前廳,也撲向門外。
樓梯口那兩個等位的人聞見味道,同時抬了頭。
誰都沒說話,可誰也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