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小梅臉上的緊張又鬆了些。
原來不止她會錯。
前廳阿姨走後,小梅低聲問林曉:“隔壁也會教我?”
林曉笑了。
“她不是教你,她是懂這個。”
小梅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就是這條走廊如今最好的地方。
錯還會有。
新人還會笨。
可別人看見了,不再急著笑話,而是能提醒一句壺嘴低點。
這說明大家終於從看熱鬧,慢慢走回了幹活。
傍晚,粥鋪老闆也上樓看熱鬧。
他不是來看小梅,是來送一筐蒸花捲。說是上午多蒸了,便宜賣給樓上幾家店。
這回他沒說送,直接說賣。“一個一分錢,誰要拿。”
趙嬸一聽就笑。
“學聰明瞭,不白給了?”
粥鋪老闆也笑。
“白給容易說不清,賣就清楚。”
程意點頭。
“我們要六個,收攤吃。”
福來館前廳阿姨也要了四個。
修車師傅聞聲過來。
“給我兩個。”
瘦大姐牽著孩子路過,孩子立刻喊:“娘,我要花捲。”
瘦大姐問價,聽說一分錢一個,痛快買了兩個。
粥鋪老闆站在走廊裡,一會兒就賣出去一小半。
林曉看著這一幕,心裡又記下一條:街坊來往,可以送,也可以賣。
提前說清,大家都舒服。
她寫完後,趙嬸拿著花捲過來,塞給小梅一個。
“吃。第一天上前廳,沒哭出來,算過關。”
小梅捧著花捲,眼圈一下紅了。
“我……我今天錯了兩回。”
趙嬸說:“誰第一天不錯?錯了記住,下回不犯,就值一個花捲。”
小梅低頭咬了一口,點點頭。
林曉看著她,像看見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怕,也慌,也覺得自己一錯就完了。
現在她知道,錯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人教,也沒人給你一個改的機會。
晚上收攤後,林曉把小梅今天的兩件事寫進前廳本。
添湯先看碗,壺嘴低。
收桌先問,客人說不要再收。
新人出錯,當場先補客人,事後再教。
錯了記住,下回不犯,就值一個花捲。
寫到最後一句,她自己笑了。
程意看見,也笑了一下。
“這個也寫?”
林曉點頭。
“寫,以後新人看了,心裡不那麼怕。”
趙嬸嘴上嫌棄:“這本子遲早被你寫成哄孩子的。”
張勇拿著花捲走過來。
“我覺得挺好,下回我錯了也能值一個花捲嗎?”
趙嬸冷笑。
“你那淡湯,得倒扣兩個。”
張勇立刻閉嘴。
小梅坐在角落,聽他們說笑,終於也輕輕笑出聲。
這一天,她雖然出了錯,卻沒有被趕,沒有被罵到抬不起頭。
客人開玩笑,林曉教她,趙嬸給她花捲,連隔壁阿姨都提醒她壺嘴低一點。
她忽然覺得,前廳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門外,福來館和粥鋪的燈陸續暗下去。
走廊裡殘著一點花捲的甜香、魚湯的鮮味和清拌小菜的香油味。
林曉把前廳本合上,輕輕放進櫃檯。
明天,小梅還會來。
也許還會錯。
但這就是長日子。
新人一天天練,老手一天天教,客人一天天習慣,規矩一天天變順。
飯館就是這麼慢慢長起來的。
小梅第二天來得很早。
她進門時,手裡還攥著昨天那個花捲剩下的半張油紙。
花捲早吃完了,油紙卻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像是甚麼小憑證。
林曉看見她,笑著問:“今天還緊張嗎?”
小梅老實點頭。
“緊張。”
又趕緊補了一句,“但比昨天少一點。”
趙嬸在後廚聽見,探頭說:“少一點就行。飯館裡不怕緊張,怕的是手比腦子快。”
小梅立刻點頭。
“我今天添湯會先看碗。”
“收桌呢?”
林曉問。
小梅一板一眼地認真回答:“先問,“這個還要嗎”。”
張勇端著魚盆經過,故意問:“要是客人說還要呢?”
小梅想了想。
“那就不收。”
張勇笑了。
“行,今天能上桌邊了。”
小梅臉一紅,卻沒像昨天那樣嚇得低頭,只把圍裙繫好,跟著林曉站到櫃檯旁。
第一撥客人進門時,她忽然深吸一口氣,衝門口喊了一聲:“歡迎!”
聲音特別亮。
亮到前廳瞬間一靜。
陳哥剛坐下,被嚇得茶杯都晃了一下。
會計大姐還沒進門,站在門口愣了愣,隨即笑出聲。
“喲,今天鎮南改戲園子了?”
小梅臉“騰”地紅了。
林曉忍住笑,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說:“聲音小點。咱是飯館,不是碼頭喊船。”
陳哥在旁邊慢悠悠接了一句:“小姑娘有精神是好事,就是差點把我魂喊到隔壁去。”
前廳立刻笑開。
小梅又羞又急,趕緊道歉。
“對不起,我……我想讓客人知道我看見了。”
林曉拍了拍她的手。
“心是對的,聲量調一調。”
她看向門口,給她示範,“客人進門,看著人說一句“來了,幾位”,就夠了。”
小梅小聲重複:“來了,幾位。”
趙嬸在後廚門邊笑道:“這就像飯館話了。”
小梅認真記下。
她今天沒灑湯,也沒收錯碗。
卻學會了第三件事:前廳不是越熱情越好。
熱情太猛,也會嚇人。
福來館那邊很快也知道了小梅這一嗓子。
修車師傅來回跑,笑著把話傳得活靈活現。
“你們沒聽見,小梅那聲歡迎,樓下粥鋪都快應一聲“到”。”
福來館前廳阿姨笑得直搖頭。
毛呢外套表弟原本靠在門口,聽見後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新人嘛。”
阿姨看他。
“你倒大方了。”
毛呢外套表弟臉色一僵。
“我就說一句新人,又沒說她不好。”
阿姨點點頭。
“這句就挺好。”
毛呢外套表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福來館進來一個生客,他本能地想喊一聲,話到嘴邊,忽然想起小梅那聲過響的“歡迎”,於是聲音收了半截。
“來了,幾位?”
前廳阿姨抬眼看他。
毛呢外套表弟有點不自在。
“太小了?”
阿姨笑了笑。
“剛好。”
這句“剛好”,讓他心裡一鬆。
原來前廳說話也像火候。
大了糊,小了生。
剛好,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