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供貨點老闆那邊又遞來一句話。
這回是他親自來,臉色比上次更沉。
“福來館今天來定貨了。”
他進門後壓低聲音。
“就是雞骨、魚頭、豆腐那幾樣。時間也說了,下週三早上。”
幾個人彼此看了一眼。
單子對上了。
張勇問:“你接了?”
供貨點老闆苦笑。
“我是做生意的,他真下單,我不能不接。”
“可我沒給他好臉,也沒多問。我按市場價收了定錢,貨照常給,別的沒說。”
這話很實。
鎮南店不能要求供貨點不賣給福來館。
做生意不是這樣做的。
可只要供貨點不把鎮南這邊的安排漏出去,就夠了。
程意點頭。
“你該賣賣。”
“但下週三我們這邊的三小批,照原計劃走,不跟他那批放一起。”
老闆立刻點頭。
“這個我懂。”
“你們的貨我單獨走,明面上不堆。福來館那批,我讓夥計按正常單給他們拿。”
張勇又補一句:“別讓他們知道我們也分批。”
老闆擺手。
“不會。”
“他問我那天是不是忙,我就說做市場的哪天不忙。”
“他要是再繞,我就讓他先把自己的錢付清。”
趙嬸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句好。問風之前先付錢。”
老闆也跟著哼了一聲。
“現在我也煩他們。問一句貨,繞三句別人家的事。”
“做買賣最怕這種,自己的鍋不看,天天聞別人家灶臺。”
這話接地氣,卻說得準。
程意把供貨點這條也記下來。
福來館下週三定雞骨魚頭豆腐。
供貨點已收定錢。
鎮南三小批另走。
這就夠了。
下午,福來館那邊開始像模像樣地收拾後廚。
有兩個生臉進進出出,一個年紀大些,手裡拎著刀包。
一個年輕,揹著箇舊布袋。
看樣子是臨時找來的後廚幫手。
走廊裡很快有人議論。
“福來館新廚來了?”
“下週是不是要做供餐了?”
“看來他們也沒倒。”
這些話一冒出來,林曉就明白,上午那張漏出來的單子不是偶然。
福來館確實在重新搭一口鍋。
這口鍋搭得急不急、穩不穩先不說,但他們一定會讓外頭知道:我們也還在做,我們沒倒。
會計大姐下午來吃飯,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問:“隔壁是不是也要接單?”
林曉把茶放下。
“別人家的事我不清楚。”
“你今天吃飯,還是老樣子?”
會計大姐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現在嘴是真嚴。”
林曉也笑。
“嘴不嚴,鍋就容易亂。”
會計大姐聽完,點頭。
“這話對。”
她坐下後又小聲嘀咕一句。
“隔壁倒是嘴不嚴,啥都往外漏。”
林曉沒有接,只把單子遞給後廚。
這種時候,客人自己說可以,她不能順著說。
她一順,風就會變成鎮南店在點評福來館。
她只守自己的話。
晚上收攤前,程意去了分店。
老李今天已經聽說福來館找了新廚,也聽說下週三可能要出一批湯和魚鍋。
他沒甚麼表情,只把最後一鍋湯收得很穩。
程意站在門口,看著他把鍋洗乾淨,才問:“你知道他們下週三也要做一批餐?”
老李點頭。
“聽說了。”
“你怎麼想?”
老李把湯勺掛好,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他們要是想做,就好好做。”
“別拿鍋去搶風。”
這句話說得很平,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疲憊。
他太知道福來館現在的問題在哪裡。
不是不能做,是心太急。
一急,鍋就會被風拖著走。
程意看著他,點頭。
“所以你這邊,分店照常。”
“下週三你不動老店,不碰工會單。就把分店這口鍋看好。”
老李沒有遲疑。
“好。”
趙嬸在旁邊聽著,心裡更踏實了些。
老李沒有急著說“我也能幫供餐”,也沒有想證明自己。
他只接下了分店這口鍋。
對現在的鎮南來說,這才最穩。
夜裡,程意把第二單的紙重新壓進檔案袋。
這回她沒有讓大家再反覆討論,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接下來要守甚麼。
工會這單,按規矩。
供貨這線,分三批。
前廳這邊,不接風。
分店那口鍋,老李守住。
福來館若同日出餐,不搶早、不搶價、不搶話,只搶準。
林曉看著那幾條,忽然覺得這一路走到現在,鎮南店已經不是被動挨一刀補一刀了。
她們開始能提前看風。
提前關門。
提前分線。
提前把話壓在紙上。
這就是最大的變化。
風還會來。
可她們已經不再怕風一來就不知道該抓哪兒了。
下週三這個日子一壓下來,鎮南店和分店都像繃住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不是慌。
是每個人心裡都知道,這一次福來館不會像前頭那樣只在門口撒點風、遞幾張票、塞幾張紙。
他們也定了貨,也找了新廚,也開始往“我還能做供餐”這條路上湊。
哪怕那批雞骨、魚頭、豆腐最後只送去一個小單位,哪怕只做二三十份,只要他們趕在鎮南工會單前頭把訊息放出來,走廊裡就能多一句話。
“福來館也恢復了。”
這句話一旦出去,水就會渾。
林曉一早到店,第一件事不是擦櫃檯,是把號牌繩往前挪了半步。
趙嬸正端著一盆豆腐往後廚走,看見她這個動作,停了停。
“咋往前挪?”
林曉把繩子重新掛好,拍了拍手。
“以前號牌繩靠裡,客人得走進來寫號。”
“這兩天福來館那邊會盯樓梯口和走廊,熟客剛上來,容易先被他們截住。”
“繩子往前一點,客人一到門口就能寫號,咱們先接住。”
趙嬸聽完,眼裡立刻有了點笑。
“行啊,你現在是真會防人了。”
林曉沒笑太開,只低頭把小票一張張壓齊。
“不是防客人。”
“是防別人伸手太快。”
這話說得簡單,卻正中要害。
現在的門口,不只是等位的地方。
是第一口風撞進來的地方。
誰先遞湯票,誰先喊熟客,誰先塞一句“那邊今天更便宜”,都可能把人心往旁邊帶一下。
那她就把號牌往前挪。
不是搶。
是先把鎮南自己的秩序擺到客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