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攤,分店後廚裡,老李聽說女服務員也不幹了以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說“早晚的事”,也沒有說“她也熬不住了”。
他只是把手裡的湯勺洗乾淨,掛好,低聲說了一句:“前廳也不清淨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落進鍋底。
鍋不清淨,會翻。
前廳不清淨,人會散。
一家飯館,最後不是被別人一下砸倒的,是先從鍋邊和門口一點點散掉的。
程意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順著感慨。
她只說:“所以分店這裡,你把鍋看住。”
“前廳我們看。”
老李點頭。
“好。”
外頭巷子已經黑了,分店門口那盞燈亮得很穩。
燈光下沒有傳單,沒有湯票,也沒有人影伸手去摸電線。
可程意知道,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說結束。
福來館開始散了。
散的人和散的事,都會往外流。
接下來要防的,不只是對方的壞招。
還有他們散出來的亂。
福來館那個女服務員走後,整層樓的氣都變得怪起來。
前幾天,大家看福來館,是看他們還會出甚麼招。
今天看福來館,卻像在看一間屋子裡是不是還有人。
捲簾門倒是開著,燈也亮著,可亮得沒精神。
門口那塊黑板空著,櫃檯後頭少了一個人,端茶倒水的動作也慢了。
原先最會站在門口喊的毛呢外套表弟,這天上午只出來過兩回,每回都不久,像是連他自己也知道,再喊下去只會更難看。
林曉站在鎮南店櫃檯邊,一邊寫號,一邊把這些變化記進本子。
福來館女服務員未見。
毛呢外套表弟少出門。
前廳空位多。
無人喊價。
無人遞湯票。
寫完,她看著這幾行,心裡反而更緊。
對方安靜下來,不一定就是消停。
也可能是裡面真開始塌了。
塌的時候,最容易往外滾東西。
上午十點,白工來了。
他今天沒像往常那樣先喝水,而是直接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壓到櫃檯邊,臉色很難看。
“這紙是保潔從福來館後門邊撿的。”
他說話時壓著嗓子,“你們看看。”
程意從後廚出來,林曉也湊近了一點。
那張紙邊角被水泡過,上面有幾行字,寫得不算整齊,卻能看清。
雞骨二十斤。
魚頭十五斤。
豆腐六板。
紫菜、雞蛋另補。
下週三午前。
幾個人一看見“下週三”三個字,眼神都變了。
趙嬸先皺眉。
“下週三?”
張勇的臉也沉下來。
“跟工會第二單同一天。”
白工點頭。
“對。”
“我一看這日子就覺得不對,先拿來給你們看。”
這張單子不是福來館日常補貨的隨手單。
因為量不大不小,時間又正好壓在下週三午前。
和鎮南店那八十份工會單撞得太準了。
林曉心口一跳,立刻明白了一層。
福來館不是沒動。
他們開始在後廚補單子了。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要在同一天做一批東西,搶風、搶客,或者直接跟工會那邊再碰一次。
程意沒有急著下結論,先問白工。
“在哪兒撿的?”
“後門邊,靠垃圾桶。”
白工回道。
“保潔說,像是被人揉了丟出來的。”
張勇冷笑。
“不是丟,是漏。”
趙嬸眼神也沉。
“他們後廚現在人散,單子都壓不住了。”
這句話說到了點上。
前些日子福來館再怎麼亂,起碼裡面的人還擰著。
現在人一散,前廳走了,老李走了,後廚換人,毛呢外套表弟和老闆互相不信,原本藏著的單子、話頭、安排,就會一個個往外掉。
程意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雞骨、魚頭、豆腐、紫菜、雞蛋。”
她低聲唸了一遍,眼神更沉,“這是要做湯和魚鍋。”
張勇點頭。
“像是想拿一批便宜料,做個午前出的小餐。”
林曉想了想,忽然開口。
“會不會也是衝工會?”
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林曉把自己的想法說下去。
“他們如果知道工會下週三有小會,就可能想做一批便宜湯或者魚鍋,先送到附近甚麼地方,讓人覺得福來館也能做。”
“哪怕不搶工會,也要搶那天的風。”
這話很準。
福來館現在未必能真的拿回工會那單,可他們可以在同一天做個“午前供餐”出來,哪怕只是給附近小單位、熟人、或者半賣半送,外頭就能說一句:福來館也恢復供餐了。
他們現在缺的,不是利潤。
是臉。
程意點頭。
“這張紙先封起來。”
她看向白工,“這事從你嘴裡別往外走。”
白工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我沒給別人看。”
紙一收,第二單的安排又得改。
程意把原本那張流程紙攤開,在最上面又加了一句:福來館疑似同日出餐。
趙嬸看著這行字,眉頭緊皺。
“這下麻煩了。”
“同一天,他們就算不搶工會,也會拿同一天說事。”
張勇接上:“而且他們可能故意把價格壓低,拿午餐往外送。別人一比,就會說鎮南貴。”
林曉搖了搖頭。
“不只價。”
她手指點在“午前”兩個字上,“他們可能會比我們早一點出。
先把“福來館恢復供餐”這句話放出去。
等咱們中午再送工會,外頭就會覺得兩家都在做,風會混。”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你怕的不是對方比你好。
怕的是對方把水攪混。
只要水混了,鎮南第二單原本清清楚楚的“工會繼續合作”這層意義,就會被攪掉一半。
程意聽完,沉了幾秒,才開口。
“那我們不搶早。”
她說得很穩。
“我們搶準。”
趙嬸問:“怎麼準?”
“時間準,交接準,流程準。”
程意把工會那張交接單樣本抽出來。
“工會這邊該幾點就是幾點,不為他們提前,也不因為他們改。”
“我們越按規矩走,對面越像在趕風。”
張勇點頭。
“對。他們要是為了搶早亂了鍋,最後還是自己翻。”
林曉也明白了。
對方想搶風。
鎮南不能跟著風跑。
你一跟著跑,就等於承認對方那套節奏有用。
所以更要按自己的節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