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臉色一下正了。
“我聽到點風,說工會又要找你們。”
張勇眼神一沉。
“誰說的?”
老闆往外看了一眼。
“福來館那邊今早來過人。”
“不是問魚,也不是問豆腐,這回問的是我下週三有沒有大貨出。”
張勇心裡立刻冷了一截。
他們果然已經往日期上摸了。
不是問鎮南,也不問工會,改問供貨點某天有沒有大貨。
只要供貨點松一句“有”,再順著問哪家、多少,就能摸出八成。
“你怎麼回的?”張勇問。
老闆哼了一聲。
“我說每天都有貨,開門做生意哪天不出貨。”
“他還想繞,我就問他要不要訂。他說不要,我就讓他別擋後頭買菜的。”
張勇這才點頭。
“就這麼回。”
他停了一下。
“下週三這批貨,不按上次那套走。魚和豆腐不提前堆,分三小批。”
“每批都像散貨。到時候我來拿其中兩批,程姐安排人拿一批。”
老闆皺眉。
“三小批,會不會太碎?”
“碎才好。”
張勇回得很實。
“八十份又不大,湊成一大車反而顯眼。”
老闆想了想,點頭。
“行。那我這邊也不寫鎮南兩個字,只記時間和暗號。”
張勇看了他一眼。
“暗號也換。”
老闆一怔。
“還換?”
“換。”
張勇壓低聲音。
“上次那句用過了。誰知道有沒有人聽見。”
老闆這回徹底明白了,點頭道:“行,你說新的。”
張勇想了一下。
“就說,土豆別裝溼袋。”
這句話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市場裡誰聽見都不會多想,可供貨點老闆一聽,就知道是鎮南的人到了。
老闆跟著唸了一遍。
“土豆別裝溼袋。”
“記住了。”
張勇回店時,臉色很沉。
程意一看就知道供貨點那邊果然有風。
“他們問日期了?”
張勇點頭。
“問下週三有沒有大貨。”
趙嬸手裡的勺子一頓。
“真是鼻子比狗還靈。”
林曉也皺起眉,把這一句記到第二單那頁。
對方已經開始摸第二單的日期和貨量。
這說明他們不再只想攪門口,不再只盯老李,而是要抓這次供餐的規律。
程意沉默了一會兒,把原本的流程紙拿起來,直接改了兩處。
供貨分三批。
暗號換。
然後她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前一天不讓任何非固定人進後廚。
趙嬸一看就懂。
“怕有人藉口幫忙?”
程意點頭。
“第二單不大,最容易有人說幫一把、送個菜、看一眼。誰都不讓進。”
張勇也接道:
“飯箱也別提前擺出來,上次他們看飯箱,這次不能再讓他們看見箱子就知道要出單。”
林曉立刻說:
“前廳要是有人問下週三,我就回照常開門。別的都不說。”
程意點頭。
“對。”
這一次,不是臨時被打,而是她們先把門一扇扇關上。
下午,福來館依舊安靜。
這種安靜一直持續到傍晚,才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破。
是那個新女服務員。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去攔熟客,也沒拿點心和湯票。
她一個人走到鎮南店門口,手裡端著一隻小碗,碗裡不是湯,是一小碟鹹菜。
林曉一看見她,立刻站直。
“你有事?”
女服務員臉色有點白,聲音很小。
“不是來鬧的。”
“我是來還東西。”
林曉沒動。
“還甚麼?”
女服務員把那隻小碟子往前遞了一點。
“昨天有人讓我拿這個給瘦大姐的孩子,說是配湯的小鹹菜。”
“我沒拿出去。”
她頓了頓,眼眶有點紅。
“我今天不幹了。”
這句話一出來,前廳後廚都靜了一下。
不幹了。
福來館又走一個人。
林曉沒有立刻接那碟鹹菜,也沒有讓她進來,只看著她問:“你跟我說這個做甚麼?”
女服務員咬了咬唇。
“我就是想說,昨天那點心不是我的主意。”
“湯票也不是。”
她聲音越來越低。
“我幹不了這個。端菜可以,堵人孩子,我真幹不了。”
趙嬸從後廚門邊看見這一幕,臉色複雜了點。
她對福來館的人沒甚麼好感,可這姑娘的話也不像假。
一個做服務員的,真讓她端盤子、擦桌子、招呼人,都不算啥。
可讓她拿點心、拿鹹菜去堵熟客和孩子,那就不是端菜了。
那是拿臉換風。
程意走出來,站到櫃檯邊。
“你要是不幹,回去把自己的工錢結清。”
“別把東西留我這兒。”
女服務員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差點掉出來。
“我不是想賴你們。”
“我就是……覺得這東西不能送出去。”
程意看著她,語氣不軟,卻也不狠。
“你覺得不能送,就自己處理掉。”
“這碟東西進了我門,後頭又會多一層話。”
女服務員一怔,隨即明白了。
對。
她把東西放在鎮南店,哪怕是還,後頭也可能變成“鎮南收了福來館的東西”“福來館的人往鎮南遞東西”。
風一旦拐起來,誰說得清。
她端著那隻小碟,手指都在抖,最後用力點了點頭。
“我懂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林曉看著她背影,心裡那股複雜感又冒上來。
福來館開始掉人了。
不只是老李這種看鍋的人,連前廳端菜的人也開始撐不住了。
因為有些事,做一次還可以說是聽吩咐。做多了,人自己心裡也會發毛。
女服務員走後,趙嬸低聲說了一句:“那邊是真散了。”
張勇也沉著臉。
“老李走,是鍋散。她走,是前廳也散。”
程意沒有接“散了”這句,只把剛才那件事記下來。
福來館女服務員來門口,稱不幹,未進門,未留物。
寫完,她抬頭看林曉。
“以後再有這種來還東西、來說自己不幹的,也都不進門,不留物。”
林曉點頭。
“我知道。”
她現在也看明白了。
對面人越散,越容易有人往鎮南這邊靠。
可靠過來不代表都能接。
每一件東西、每一句話、每一個人,進門前都得先看清楚。
否則對方的亂,就會順著這些人和物,一點點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