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來館老闆臉色一沉,像又要發火。
“不是錢是甚麼?鍋?名聲?還是程意會做人?”
老李看著他,聲音很低,卻比前幾天穩得多。
“是鍋裡清淨。”
這五個字一出來,福來館老闆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鍋裡清淨。
這句話太土,也太狠。
它沒有罵人,卻把福來館這段日子最壞的地方全說出來了。
不是味不行。
不是工錢不夠。
是鍋裡不清淨了。
一口鍋邊站著的人,天天想著怎麼堵別人,怎麼遞風,怎麼把壞事推到誰頭上,怎麼用鍋去賭外頭的嘴。
這樣的鍋,再會做的人也看不久。
福來館老闆盯著老李,眼底那層火又起來了,可這回沒有燒出去,只在眼眶裡打了個轉,最後變成一句低啞的話:“你們都覺得是我錯?”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
“鍋翻了,誰都有錯。”
他停了停,“可你不該把鍋當刀。”
說完,他沒有再等對方回,轉身走了。
福來館老闆站在巷口,手裡的煙終於燙到手指,他一抖,菸頭掉到地上,火星很快滅了。
那一小點光滅下去時,他臉上的神色也跟著暗了下去。
巷子裡重新安靜。
可有些話,已經說出來了。
說出來以後,就收不回去了。
老李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巷子裡那點菸火味還沒散,背後福來館老闆站過的地方像還壓著一口沒燃盡的灰。
可他沒有回頭。那句話已經說出口了,再回頭也沒意思。
鍋裡清淨。
這五個字說出來之前,他自己心裡其實也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天覺得福來館亂。
早在那鍋雞湯翻之前,店裡就已經亂了。
外頭每天有人盯鎮南,裡頭每天有人催他出新湯、改選單、壓價、做樣子。
鍋邊的人一邊看火,一邊還得聽外頭又要去堵誰,又要去問誰,又要往哪兒遞話。
人一心分了,鍋就不穩。
鍋不穩,還能怪誰?
怪灶?怪湯?怪那隻翻出去的碗?
最後就只能怪看鍋的人。
所以他說“不回了”,不是賭氣,也不是為了鎮南多給那幾個錢。
他只是終於承認了一件事:那口鍋,他再回去也看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舊繞去菜市場。
這次沒讓程意提醒,他自己買了一把小蔥和半斤豆腐,從後路進了分店。
進門的時候,趙嬸侄女正在擦前廳桌子,看見他手裡的東西,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李師傅,你這是自己帶菜來了?”
老李把豆腐放到案板邊,回得很實在。
“順手。”
“今天這豆腐嫩,適合做湯。”
趙嬸侄女聽見“適合做湯”,下意識往後廚看了一眼。
她不是懂鍋的人,可這幾天也慢慢能聽出一點門道。
會做飯的人看菜,不只看便宜不便宜,是看這東西今天該進哪口鍋。
老李洗了手,先把昨天那口湯鍋看了一遍,再把小蔥摘好。
動作不快,甚至有點老派,可每一步都穩。
像是這一夜過後,他整個人終於從福來館那層灰裡徹底走出來了一點。
老店這邊,林曉很早就收到了趙嬸侄女帶來的話。
“李師傅今天自己帶了豆腐,說適合做湯。”
趙嬸聽完,眼裡先亮了一下,隨後哼了一聲。
“他倒是會挑。”
“今兒早上的豆腐確實嫩。”
張勇在旁邊切魚,聽見這句也沒抬頭,只說:“能自己看菜,就說明心落下來了。”
程意沒有說話,只把第二單那張流程紙又壓了一遍。
下週三的八十份已經定死,今天就要去供貨點把頭一輪材料時間敲住。
福來館那邊昨晚已經開始和老李當面說話,說明他們還沒死心。
今天未必再堵人,可一定會看別的地方。
她看向張勇。
“你今天去供貨點,別按老路走。”
張勇應道:“明白。”
趙嬸皺了下眉。
“還換路?”
程意點頭。
“老李這條線已經落了,他們昨天又問貨。第二單一傳開,供貨點那邊會更招眼。”
她停了一下,“別讓他們覺得,上次怎麼拿貨,這次還怎麼拿。”
張勇把手裡的刀一放,拿抹布擦了擦手。
“那我晚一點去。”
“別趕早,也別卡飯點。就趁市場人最多那會兒混過去。”
趙嬸點頭。
“行。人多的時候反倒看不清。”
林曉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現在每一個“路怎麼走”“甚麼時候去”“誰去說”,都不是小事。
對方前頭已經摸過貨,問過豆腐和魚,接下來肯定還會往供貨點那邊盯。
第二單不大,但越不大,越不能讓人從細處摸出規律。
上午九點多,福來館那邊終於開門了。
不是像前幾天那樣半開半關,也沒有重新掛甚麼“湯品”“特惠”的牌子。
門口很乾淨,黑板也收了,傳單一張沒有。看著倒像是真的想把那些花活都停下來。
可這種乾淨來得太突然,反而讓人心裡不踏實。
毛呢外套表弟今天沒站門口。福來館老闆也沒露面。
前廳只有那個新來的女服務員在收拾桌子,動作輕手輕腳,臉上沒甚麼笑。
走廊裡有人路過,奇怪地看了幾眼。
“今天不喊了?”
女服務員沒接,只低頭擦桌。
這一下,倒讓不少人更看不懂了。
林曉站在鎮南店櫃檯邊,把這幾筆都記了下來。
上午九點十分。
福來館開門。
無黑板、無傳單、無人喊價。
女服務員在前廳,未招呼路人。
寫完,她盯著那幾行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清楚的判斷。
對方在收聲。
可收聲,不代表認輸。
有時候大聲喊是亂,忽然不喊,反而是在憋下一口更實的。
中午前,張勇去了供貨點。
他沒有從商場後門繞,也沒走平常那條窄巷,而是先去街口買了兩斤土豆,提著袋子混進市場人流。
市場這會兒正熱鬧,賣魚的喊價,賣菜的稱重,賣豆腐的案板邊圍著三四個人,誰都不會特別注意一個拎著土豆的人。
供貨點老闆一看見張勇,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
“換路了?”
張勇點頭,把土豆袋子往旁邊一放。
“第二單定了。”
“下週三,八十份。先別聲張,今天只定大概,不走明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