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鋪老闆聽完,樂得不行。
中午上來還碗時,他一進鎮南店就喊:“小梅,今天給我送客了?”
小梅正擦桌,聽見這話臉一紅。
“他趕時間。”
粥鋪老闆笑眯眯地說:“趕時間就該吃粥。你這話說得對。”
他說完,從兜裡摸出兩顆紅棗,放在櫃檯上。
“給你,不堵嘴,就是獎勵你沒讓人餓著趕車。”
小梅沒敢拿,看向林曉。
林曉笑了。
“收吧。兩顆紅棗,不算大禮。”
趙嬸在後廚接了一句:“收了記賬,別回頭說不清。”
粥鋪老闆立刻說:“記,記清楚。粥鋪老闆給小梅兩顆紅棗,理由是指路得當。”
會計大姐正好在桌邊吃飯,笑得直拍桌。
“現在送兩顆棗都得寫理由了。”
陳哥慢悠悠接:“規矩多一點,大家少吃虧。”
會計大姐瞪他。
“你又背鎮南話。”
陳哥喝湯。
“好話就該背。”
小梅捧著兩顆紅棗,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幫到別人。
不是幫鎮南多留一桌客,而是幫一個趕車的人吃上合適的東西,也幫樓下粥鋪做了一單生意。
原來前廳的路,不止通向自己家的鍋。
有時候,也通向樓下那碗粥。
福來館那邊聽說小梅把急客指到粥鋪,毛呢外套表弟站在門口琢磨了半天。
前廳阿姨問他:“想啥?”
“那客人要是來咱們這邊,我以前肯定先讓他坐。”
阿姨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催後廚。”
“後廚急了,菜差了,客人趕不上車,還罵你。”
毛呢外套表弟臉色有點不好看。
“你不用說這麼明白。”
阿姨笑了笑。
“你自己不是也明白了嗎?”
毛呢外套表弟沒回。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進來問:“魚頭湯能不能十分鐘?”
毛呢外套表弟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後廚。
“不能。魚頭湯十五分鐘往上。你要是十分鐘,點小炒,或者樓下喝粥。”
那年輕人愣了愣。
“你們咋都讓我喝粥?”
前廳阿姨忍不住笑了。
毛呢外套表弟耳根紅了,但話沒改。
“因為十分鐘就該喝粥。”
年輕人被他說笑了。
“那我不急了,等魚頭湯。”
毛呢外套表弟一怔。
“真等?”
“等。”
年輕人坐下。
“你這麼說,我倒想嚐嚐。”
阿姨走過去添水,輕聲說:“十五分鐘左右。”
年輕人點頭。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櫃檯後,有點懵。
原來說真話,也不一定會把人勸走。
有時候,客人聽見真要等,反而願意等。
這件事,他又記住了。
下午,鎮南店來了個小插曲。
那個早上被小梅指去粥鋪的藍工裝男人,竟然又回來了。
這次他不趕車,坐在門口,拿起選單看了看。
小梅迎上去,有點驚訝。
“您趕完車了?”
男人笑了。
“東西送到了,剛才喝粥沒吃飽,回來吃你們的魚。”
小梅眼睛一亮。
“紅燒魚要二十分鐘。”
男人擺手。
“這回我有時間。”
小梅笑起來。
“那您坐。”
她把單子寫好,遞進後廚,聲音裡多了點很小的高興。
“紅燒魚一份,不趕時間。”
趙嬸聽見這句,笑了。
“不趕時間好,魚最怕人催。”
張勇把魚塊下鍋,火壓得穩。
男人吃上紅燒魚後,第一口就點頭。
“還真值二十分鐘。”
小梅站在旁邊,聽見這句,心裡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早上她沒有留下這桌。
下午這桌自己回來了。
林曉看她一眼。
“看見了嗎?”
小梅點頭。
“看見了。”
“這就是回頭路。”
小梅低聲重複:
“回頭路。”
她又在前廳本里補了一句:今天勸走,不一定丟。說清楚,才有回頭路。
傍晚,粥鋪老闆得知那人又回鎮南吃魚,笑得直拍大腿。
“這叫啥?上午我接他一碗粥,下午你們接他一盤魚。客人一天吃兩家,誰也沒虧。”
趙嬸端著小菜出來。
“你倒算得明白。”
粥鋪老闆說:“我現在想明白了,客人不是一次吃完就沒了。”
“今天趕時間吃粥,明天不趕吃魚,後天想喝湯去福來館。”
“只要這條走廊別坑他,他就還會回來。”
修車師傅在一旁接話:“這話說得像個人了。”
粥鋪老闆不樂意。
“我以前不像?”
瘦大姐牽著孩子路過,笑道:“以前像賣粥的,現在像會算長賬的賣粥的。”
會計大姐從鎮南出來,聽見“算賬”兩個字,立刻插嘴:
“算長賬好,短賬最容易算虧。”
陳哥在她身後慢慢說:“你今天這話倒像會計。”
會計大姐回頭。
“我本來就是會計。”
走廊裡又笑開。
小梅站在鎮南門口,捧著茶壺,看著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進了一個活著的地方。
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嘴。
有的人嘴碎,有的人嘴硬,有的人嘴毒,有的人嘴慢。
可只要話最後能落到飯、粥、湯、菜和規矩上,就不會變成刀。
晚上收攤時,程意讓小梅把今天的事自己說一遍。
小梅站在櫃檯邊,手裡捏著那塊淺藍抹布,聲音比前幾天穩了不少。
“早上有客人趕車,十分鐘吃不了咱們的飯,我讓他去樓下喝粥。”
“粥鋪老闆給了我兩顆紅棗。”
“下午那個客人又回來吃魚,說這次有時間。”
“我明白了,客人急的時候,不能自己也急。”
“要問他能等多久。咱們做不了,就告訴他哪裡更合適。”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今天勸走,不一定丟。說清楚,才有回頭路。”
趙嬸聽完,拿著抹布點了點她。
“行,今天這話說得像前廳人。”
小梅眼睛一下亮了。
張勇問:“那兩顆紅棗呢?”
小梅趕緊從布包裡拿出來。
“我沒捨得吃。”
趙嬸一把拿過去,看了看,又塞回她手裡。
“給你的,你自己吃。別啥都往公賬上交。”
小梅小聲說:“不是要記清楚嗎?”
林曉笑了。
“已經記了,記清楚以後,就是你的。”
小梅這才捧著紅棗笑起來。
她吃了一顆,甜得眼睛都眯了。
張勇在旁邊說:“小梅今天值一顆紅棗,明天爭取值一個花捲。”
趙嬸瞪他。
“你少給人定價。”
小梅卻笑著說:
“我明天也會好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