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愣了一下。
“比沒出錯還值?”
“嗯,沒出錯,說明你照著舊規矩走得穩。”
“遇到新事,還能補出新規矩,說明你開始會看前廳了。”
小梅眼睛慢慢亮起來。
林曉也看著程意。
她發現程意總能把一件小事說到點子上。
人不是因為不出錯才長本事。
是因為遇到新問題,能把它變成下一次的辦法。
小梅今天留下後的第一天,真正學到的不是怎樣少錯,而是怎樣從沒見過的小錯里長出新規矩。
趙嬸把熱好的花捲端出來。
今天沒有單獨獎勵小梅,而是每個人都有一個。
張勇拿著花捲問道:“今天我沒錯吧?”
趙嬸看都不看他。
“你沒錯就不能吃了?”
張勇笑道:“那我放心了。”
小梅捧著花捲,小聲說:“我今天還是有點慢。”
林曉坐在她旁邊。
“慢沒事,你今天看見了別人沒看見的事。”
“甚麼?”
“湯會沉,還有一桌人不一定一個意思。”
小梅想了想,點點頭。
“這些以前我真沒想過。”
趙嬸咬了一口花捲。
“這就是幹活,眼睛幹一天,比嘴說一天有用。”
粥鋪老闆在樓下收攤,遠遠喊了一句:“趙嬸,明早紅豆粥攪勻了,給你留一碗不稀的!”
趙嬸探頭回:“別留!我怕你甜!”
樓下又傳來一陣笑。
福來館那邊,前廳阿姨也在跟毛呢外套表弟說甚麼,大概也是今天新補的規矩。
毛呢外套表弟沒有不耐煩,只低頭把黑板擦乾淨,又把粉筆放回盒子裡。
林曉把當天的前廳本合上,最後在日常本里寫:小梅留下第一天,領自己的抹布,學會一桌多人要看全,湯舀前要攪。
舊規矩讓人少錯,新問題讓人長本事。
湯會沉,人不能沉。
一桌人,不一定一個意思。
前廳眼睛幹一天,比嘴說一天有用。
寫完以後,她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鎮南店越來越像一棵樹。
最早靠程意撐著,後來趙嬸、張勇、她自己一點點長出枝,現在小梅也冒出了一片新葉。
葉子很嫩,風一吹還會抖。
可只要根在鍋邊,枝在前廳,水從一天天的日子裡澆下去,它總會慢慢長穩。
小梅留下後的第二天,前廳比往常忙得早。
不知是不是紅豆粥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把人都勾得早了些。
鎮南店剛開門沒多久,門口就坐了三桌。
陳哥照舊要湯,會計大姐照舊先挑小菜,兩個趕早上工的人點了豆腐和時蔬,嘴裡催著“快點快點”。
小梅一聽“快點”,手下意識就快了。
水壺剛提起來,林曉就輕輕碰了她一下。
“先別跟著急。”
小梅手停住。
林曉低聲說:“客人急,是客人的事。你手一急,水就灑,錢就錯,單子也會寫錯。先問他能等多久。”
小梅立刻回頭,走到那兩個上工的人桌邊。
“您二位能等多久?”
其中一個男人一愣,看看牆上的鐘。
“一刻鐘吧。”
小梅轉身朝後廚問:“一刻鐘,豆腐和時蔬可以嗎?”
趙嬸在後廚回得很快。
“可以,湯也行,魚不行。”
小梅回頭對客人說:“豆腐、時蔬、湯可以。魚要久,今天不建議。”
男人擺擺手。
“行,就這三樣,快點就成。”
小梅點頭,寫單,遞單,添水。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亂。
林曉站在櫃檯後看著,心裡微微一鬆。
小梅學得比她想象中快。
不是動作快,是知道該先把哪句話問出來。
客人一說急,很多新人就慌。慌著答“馬上”,慌著跑後廚,慌著端水。
最後客人沒快多少,自己先亂一地。
小梅今天把那口急接住了。
趙嬸從後廚探頭,正好看見她穩穩把水倒好。
“行啊,小梅。”
小梅臉紅了一下,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慌著低頭,只輕聲說:“我先問了時間。”
趙嬸笑道:“問時間,比喊馬上強。”
張勇在裡面接話:“馬上這倆字,以後得收錢。誰亂說一次,罰一個花捲。”
小梅嚇了一跳。
林曉笑著看她。
“他說著玩的。”
張勇一本正經。
“我沒說著玩,前廳說一個馬上,後廚得背一口鍋。”
趙嬸立刻回頭。
“你背鍋背得還少?”
前廳裡又笑起來。
笑聲一散,小梅手裡那點緊也跟著散了。
可上午還沒過完,就來了一個真正急的人。
一個穿深藍工裝的中年男人大步進門,額頭上都是汗,手裡還拿著一張車票似的紙。
“有啥最快?我十分鐘後得走。”
小梅剛要開口,林曉給了她一個眼神。
讓她自己接。
小梅心裡一緊,但還是走上前。
“十分鐘的話,湯最快,時蔬也可以。豆腐要看鍋,魚不行。”
男人皺眉。
“光湯和菜咋吃飽?”
小梅想了想,忽然看向門口樓梯方向。
“您要是特別趕,樓下粥鋪有花捲和粥,快,您在我們這兒吃,可能來不及。”
男人愣住。
“你讓我去樓下?”
小梅臉又紅了,可還是把話說完。
“您十分鐘後要走,我們這兒現炒菜怕耽誤您。”
林曉站在櫃檯後,眼裡有了點笑。
這句話接住了。
男人看了眼時間,罵了一句自己太趕,轉身就往樓下跑。
“行,下回再來。”
趙嬸在後廚聽見,探頭看向小梅。
“可以啊。”
小梅還有點忐忑。
“我是不是把客人勸走了?”
林曉走過來,輕聲說:“你把他勸到了合適的地方。”
小梅看著她。
林曉說:“他十分鐘吃不了咱家的飯,硬留下來,只會急。”
“去樓下吃花捲喝粥,他不耽誤事。下回他時間夠了,也許會來。”
小梅低頭想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那我記住。”
她轉身,在前廳本上慢慢寫:特別趕時間,店裡來不及,就告訴客人更合適的地方。
別把客人的急,端到自己手上。
林曉看見最後一句,停了一下。
“這句好。”
小梅抿了抿唇。
“我剛才差點就急了。”
林曉笑著說:“沒急成,就是進步。”
這事很快傳到了樓下粥鋪。
藍工裝男人果然在粥鋪買了兩個花捲,一碗紅豆粥,站在門口三兩口吃完,趕上了車。臨走前還對粥鋪老闆說:
“樓上小姑娘指我來的,你這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