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攤,趙嬸把花捲熱了。
這回她主動給小梅拿了一個完整的,還多夾了一點清拌小菜。
小梅接過來,有點受寵若驚。
“我今天沒有錯嗎?”
趙嬸說:“沒大錯。”
小梅眼睛一亮。
趙嬸又說:“但你別得意。明天說不定還錯。”
小梅立刻點頭。
“我不得意。”
張勇在旁邊笑:“趙嬸夸人都帶刺。”
趙嬸瞪他。
“我不帶刺,你們一個個都飄。”
小梅啃了一口花捲,笑得很小,卻很踏實。
林曉把今天的前廳本翻開寫下:小梅第三天,未灑湯,未收錯,未找錯錢。
接急客,問能等多久,未說“馬上”。
拒絕孩子拿非賣花捲,說清樓下可買。
慢不是沒用,亂才是。
快是練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
嘴能剎住,就是本事。
寫完以後,她把筆放下,看了很久。
程意走過來,也看見了這幾行。
“她可以留下。”
林曉抬頭。
“試三天過了?”
程意點頭。
“過了。”
林曉心裡一喜,轉頭看小梅。
小梅手裡還捧著花捲,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呆住了。
“我……我能留下?”
趙嬸故意板著臉。
“能。先別高興太早,留下不是享福,是繼續幹活。”
小梅眼眶一下紅了。
“我幹。”
她說得很快,又怕自己顯得太急,趕緊補了一句:“我會慢慢學。”
林曉笑了。
“學就行。”
小梅低頭咬了一口花捲,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
張勇在旁邊嚇了一跳。
“哎,你別哭啊,花捲又泡溼了。”
小梅破涕為笑。
前廳裡的人都笑了。
笑聲落在燈下,暖乎乎的。
門外,福來館也在收攤。
毛呢外套表弟把黑板上的“十五分鐘”擦掉,又重新寫了一遍,像是在練字,也像是在練自己那張嘴。
粥鋪老闆在樓下喊:“明早有紅豆粥,誰要早點來,晚了沒!”
趙嬸探頭出去喊:“寫牌子上!別光喊!”
樓下傳來粥鋪老闆的笑聲。
“知道了,規矩多的趙嬸!”
走廊裡又熱鬧了一陣。
林曉把前廳本合上,輕輕拍了拍封面。
小梅留下了。
鎮南又多了一個人。
不是因為她不犯錯。
是因為她願意學,願意改,也願意把話說清楚。
這就夠了。
長日子裡的新人,不需要一來就會所有事。
只要她每天能少亂一點,多穩一點,這條從人到鍋的路,就會被她一起鋪下去。
小梅留下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她就到了。
門沒開,她就站在鎮南店門口等。
林曉來的時候,看見她縮著肩膀站在捲簾門旁邊,手裡攥著布包,眼睛卻亮得很。
“來這麼早?”
小梅立刻站直。
“我怕第一天正式留下,來晚了不好。”
林曉笑了笑,拿鑰匙開門。
“昨晚不是說了?留下不是上刑場。”
小梅不好意思地笑。
“我知道。”
她嘴上說知道,可腳下還是特別勤快。
門剛開,她就搶著去拿掃帚,又想擦桌,又想燒水,一時不知道先幹哪樣。
林曉把她攔住。
“先別搶。”
小梅一愣。
林曉把櫃檯後那隻小木盒拿出來,裡面放著幾塊疊好的抹布。
顏色不一樣,有的舊,有的半新。
林曉從裡面拿出一塊淺藍色的,遞給小梅。
“這個給你。”
小梅接過來,有點懵。
“抹布?”
“嗯,前廳每個人都有自己順手的一塊。”
“擦桌、擦櫃檯、擦灑出來的水,都用這個。”
“髒了自己洗,晾在後頭第二根繩上。別跟後廚油抹布混。”
小梅低頭看著手裡的淺藍抹布,神情竟然很認真。
“這是我的?”
“是你的,從今天開始,你就不是來試試的幫手了。”
“你有自己的抹布,自己的水壺位,自己的錢盤練習本。”
趙嬸正好從後廚進來,聽見這句,笑了一聲。
“喲,還挺正式。”
小梅臉紅了,卻把那塊抹布攥得更緊。
“我會洗乾淨的。”
趙嬸把菜籃子放下。
“洗乾淨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別把擦桌的拿去擦地。”
“第三步是別拿後廚油布擦客人桌子。”
“飯館裡抹布用錯了,比話說錯還麻煩。”
小梅立刻點頭。
“我記住。”
林曉把這條也寫在前廳本後面。
抹布分清:桌面、櫃檯、地面、後廚油布不可混用。
自己的布自己洗,自己晾。
張勇剛進門,聽見後笑道:“現在連抹布都進本子了?”
趙嬸瞪他。
“你少笑。後廚抹布要是混了,我先罵你。”
張勇立刻把自己手裡的抹布舉起來。
“我這塊擦案板的,沒亂。”
小梅看著他們鬥嘴,手裡握著那塊淺藍抹布,心裡忽然踏實了一點。
她有自己的東西了。
一塊抹布,不值錢。
可這說明,鎮南店真的給她留了位置。
早市起來後,小梅比前幾天穩了很多。
她拿著自己的抹布擦桌,動作不算快,但順。
桌邊有水,她能先擦乾,客人碗旁有湯漬,她會輕聲問一句:“我給您擦一下?”
陳哥看見她手裡的新抹布,笑問:“小梅,今天配新傢伙了?”
小梅有點不好意思。
“曉姐給我的。”
會計大姐一聽,立刻看過來。
“喲,正式上崗了?”
小梅點頭,聲音小,卻很清楚。
“嗯,留下了。”
會計大姐把筷子一放,故意擺出一副老客人的架勢。
“那以後倒水可得穩點,我這桌是老位置,水少了我會說,水多了我也會說。”
小梅認真點頭。
“我會看碗。”
陳哥在旁邊笑道:“她現在一看碗,比看人都認真。”
小梅臉一紅。
林曉站在櫃檯邊看著,沒有插話。
有些認可,要讓客人自己給。
小梅聽得見這些話,心就會一點點落下來。
她不是被林曉一個人說“你留下了”,她是被這個前廳、這些老客、這些桌子和碗,一點點接住。
可人一留下,問題也跟著來了。
午市前,小梅拿著抹布去擦靠窗那桌,正好碰上兩個年輕客人站起來換座。
桌上還有一小碟清拌小菜和半碗湯,小梅照規矩問了一句:“這個還要嗎?”
其中一個客人擺手。
“不要了。”